夜色渐深,墨渊城的街巷却依旧热闹。
林青阳随瀛胤一行人离开城南码头,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东区最繁华的地段。这里灯火通明,商铺林立,往来妖修络绎不绝。与城南的偏僻冷清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瀛胤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
“潜珍楼。”他指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我墨鳞蛟一族常来的地方,菜品精细,环境也清净。今晚就在这儿给林道友接风。”
林青阳抬头望去。潜珍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透着几分古雅之气。门口站着两名化形完全的妖修侍者,见到瀛胤,连忙躬身行礼。
“瀛小少爷,老位置?”
瀛胤点头:“还是三楼里面的那间。”
侍者引着二人上楼,两名护卫没有跟进去,在楼下站定,如同两尊雕塑。
三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灵木圆桌居中,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窗外是茫茫夜色中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远处有渔火点点,偶尔能看见负潮鲸的轮廓缓缓划过。
林青阳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海景,心中暗暗点头。这潜珍楼确实是个好地方,闹中取静,视野开阔。
瀛胤吩咐侍者上菜,又取出一坛酒。
“林道友,这是我墨鳞蛟一族自酿的渊海酿,用的都是深海中的灵草,便是筑基修士敞开了喝也容易醉。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他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那香气浓郁却不刺鼻,带着一丝海水的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林青阳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初时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竟隐隐有几分灵力波动。
果然是上品灵酒。
瀛胤举起酒杯,神色诚挚:
“林道友,今日若非你出手,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仓库里了。来,我敬你一杯!”
林青阳举杯回应:“渊巡长客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两人一饮而尽。
瀛胤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青阳身上,眼中满是赞叹:
“林道友剑术超群,实在令人叹服。我虽修为不高,但也见过不少人族修士,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凌厉的剑意。敢问道友师承何处?为何独自来这墨渊城?”
林青阳早已想好说辞。他微微一笑:
“在下师承南域一小宗,不值一提。至于来墨渊城……实不相瞒,是对那声名远扬的秘境心生向往,想碰碰运气,看能否进那秘境一探。”
瀛胤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
“林道友,你来晚了。那秘境如今已经关闭,谁都不让进。”
他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林青阳顺势问道:
“在下在明岛时就听说了。只是一直不明白,那秘境开放了数百年,为何突然关闭?当真是因为妖兽暴动?”
瀛胤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妖兽暴动?那是骗外人的。真正的原因……”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这才压低声音:
“林道友,你救我一命,我也不瞒你。那秘境关闭,是因为里面出了怪事。你可能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就是那古怪人影,我族老祖探查的事。”
林青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确实听过一些传言,但真假难辨。”
瀛胤叹了口气:
“如今这事也算不得秘密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两年前,有几名修士进入秘境后,在里面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甚至还有敲门声。他们四处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后来有人深入秘境核心区域,看到了一个人影——人形,穿着古老的衣袍,在秘境中缓缓行走。”
林青阳眉头微皱:
“那人影……可有什么特征?”
瀛胤挠挠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族中对此事讳莫如深,连我父亲都不愿多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听说,那几位修士出来后,个个面色惨白,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其中一个回去后就直接闭关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林青阳沉默片刻,又问:
“那后来呢?”
瀛胤道:“后来族中派了好几拨人进去探查,都无功而返。最后,一位紫府老祖亲自入内,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秘境关闭,任何人不得入内。’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
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说这事怪不怪?紫府老祖都讳莫如深,我们这些小辈就更不敢问了。”
林青阳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随口问道:
“令尊是……”
瀛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我还没说。我父亲是墨鳞蛟当代族长,瀛峙。”
林青阳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渊巡长是族长之子,失敬。”
瀛胤摆摆手,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什么失敬不失敬的,我最烦这些虚礼。林道友也别渊巡长渊巡长的叫了,称我瀛胤即可。”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说实话,我这个族长之子的名头,有时候反而是累赘。就像今天这事,鳍影那厮敢对我动手,不就是因为知道我在族中没什么实权,出了事也有人兜着?”
林青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瀛胤继续道:
“我是家中老幺,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个个比我出息。父亲对我没什么要求,给我安排个渊巡长的闲职,让我别惹事就行。所以有些事,他们从来不跟我说。”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林青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忖。这瀛胤虽然是族长之子,却似乎并不受重视。难怪他如此愤懑,如此渴望证明自己。
林青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口道:
“在下初来乍到,在城中确实听到一些传言。有人说墨鳞蛟族内分两派,彼此争斗不休。不知这传言……”
瀛胤冷笑一声:
“传言?那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酒意上头,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我墨鳞蛟一族,如今分保守派和开放派。保守派以我大伯瀛煞为首,主张固守祖地,排斥外族,一切按老规矩来。开放派以我父亲与二叔瀛彻为首,主张开放通商,广纳贤才,多修大城,与外族合作。”
林青阳微微点头:
“两派分歧如此之大,想必……”
瀛胤苦笑:
“何止是大。这些年两派明争暗斗,都快撕破脸了。尤其是在我父亲……”
他又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青阳心中了然,族长瀛峙寿元将尽,两派自然坐不住,争着推自己的人上位。这等权力斗争,在任何一个种族都是常态。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月光下的海面平静无波,但暗流涌动,正如墨鳞蛟族内的局势。
酒过三巡,瀛胤脸上泛起几分酒意。渊海酿的后劲渐渐上头,他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话也越来越多。
他盯着酒杯,忽然压低声音:
“林道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林青阳点头。
瀛胤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
“鳍影那事,我越想越不对劲。他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我堂妹瀛澜虽然是瀛彻长老的女儿,但她根本不是我族决策核心,鳍影那种人怎么可能真心听她的?”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困惑和愤怒:
“我怀疑,有人暗中搞鬼。要么是保守派的人想借鳍影的手做什么,要么是……有人想挑拨离间,让我家和二叔家打起来。”
林青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瀛道友为何这么想?”
瀛胤道:
“因为鳍影那艘偷渡船,根本不是第一次跑。据我调查,近半年里,他至少跑了四五趟,每次带七八个修士进秘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些人都去哪了?进去了就没出来过。秘境里到底有什么?他们进去干什么?”
林青阳眉头微皱:
“没出来过?一个都没有?”
瀛胤摇头:
“一个都没有。我查过那几批人的名单,有妖修也有人族,进去之后就音讯全无。魂灯灭了没有我不知道,但人确实再没出现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那两年前出现的人影,真的是秘境自己出的问题吗?会不会是有人进去了,在里面搞鬼?”
林青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是说……鳍影背后的人,和秘境内的动静有关?”
瀛胤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但两年前出现异状,鳍影半年前开始跑偷渡。这时间点,对不上,但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他揉了揉太阳穴,酒意让他有些头疼:
“我越想越乱。林道友,你说,鳍影背后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林青阳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鳍影背后的人,敢在秘境关闭期间组织偷渡,敢对瀛胤下死手,胆子不可谓不大。而能让鳍影这种亡命之徒甘心卖命的,必然是大人物。
是保守派的人?
还是瀛胤说的,有人想挑拨离间?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比瀛胤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林青阳端起酒杯,随口问道:
“方才瀛道友提到瀛彻长老……不知这位长老是何来历?”
瀛胤道:“二叔是我族的老前辈,紫府后期的大妖,当年威震南海。只是后来受了伤,修为跌落,便不再过问族中事务,隐居在北区。我堂妹瀛澜是他独女,接管了他的人手和产业。”
林青阳眉头微挑:
“受伤?什么伤能伤到紫府后期的大妖?”
瀛胤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听人说,瀛彻长老曾奉命探查过那秘境,可他出来后却对此讳莫如深。他那伤,好像就是在秘境中受的。”
林青阳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秘境。
瀛彻长老进过秘境,出来后受了重伤,从此销声匿迹,连产业都交给女儿打理。
那秘境里,到底有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不动声色地问:
“这秘境竟然如此可怕,竟能伤紫府大妖。”
瀛胤点头:
“是啊。所以我族里人都说,瀛彻长老当年是族中第一人,见多识广,眼界也高。这开放发展的方针就是他定下的,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林青阳沉默片刻,又问:
“瀛彻长老可曾说过,他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
瀛胤摇头:
“没有。他出来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闭关了。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不过我听说,他闭关前曾见过我父亲一面。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之后,我父亲对秘境的态度就变了。以前他也想进去一探,后来却再也不提。”
林青阳心中暗暗记下。
又饮了几杯,夜色已深。
瀛胤放下酒杯,看向林青阳,神色诚挚:
“林道友,今日与君一席谈,颇觉投缘。你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若你在墨渊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青阳道:
“瀛道友客气。在下只是……”
瀛胤摆手打断他:
“哎,林道友不要过谦了。你那一剑,我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你住哪家客栈?明天我派人去接你,带你在墨渊城转转。顺便……有些事,我也想再请教请教。”
林青阳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点头:
“那就叨扰了。”
瀛胤笑着摆手:
“不叨扰不叨扰。走,我送你回去。”
二人起身下楼。两名护卫默默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色中的墨渊城比白天安静了些许,但仍有不少夜行的妖修。瀛胤一路闲聊,介绍着路过的店铺和建筑,林青阳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行至客栈门口,瀛胤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林青阳:
“林道友,这是我的通讯符。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林青阳接过。
那是一枚鳞片状的符石,通体黝黑,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微光。符石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流转。
林青阳郑重收起,也取出自己的传讯符,与瀛胤交换。
瀛胤接过,看了看,笑道:
“林道友的传讯符倒是简朴。行了,你进去歇着吧,明日我来接你。”
林青阳抱拳:
“瀛道友慢走。”
瀛胤摆摆手,转身离去。
两名护卫随行左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青阳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远去。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月光洒在街道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鳞片符石,又抬头望向瀛胤消失的方向。
瀛胤,族长幼子,开放派。
鳍影,偷渡船,半年五趟。
瀛彻长老,秘境重伤,讳莫如深。
还有那两年前出现的人影……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客栈。
今夜的信息太多,他需要好好消化。
他推开房门,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海面。
远处,有灯火点点,是夜航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