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光景,未来李蝉形影尽散。
散去的修为,尽数灌入现世李蝉体内。
灵力沿着经脉奔涌而过,原本亏空的气血随之充盈,那半数寿元折损留下的衰败感,也被层层压下。
那些来自未来的法力,与他原有的修为接续得十分妥当,仿佛本就该归于此处。
而后,一颗镜花蛊现出。
蛊体与往昔的模样全然有异,通体琉璃凝光,内里仅有一点的火星晃动。
寻常镜花蛊,需得至亲死去。
自己杀自己,算不算至亲之殁?
未来的李蝉散尽道基,甘愿化作飞灰,将一身修为与执念尽数渡了过来。
这等因果纠缠,横跨万载岁月,由光阴下游逆流而上,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吧。
他将镜花蛊纳入灵台。
嗡!
没有言语,但李蝉却清清楚楚接收到了一缕意念。
想要什么样的梦?
求长生者得见仙宫,求权柄者得坐龙椅,求至亲者得享阖家团圆。
李蝉捏紧手里的枯柳条,掌心全是冷汗。
他本想见一见李稳。
“看李稳……又能如何?”
他对着那团琉璃光芒,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要看珠子在哪里。”
“那颗万道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镜花蛊微微一颤。
光芒自灵台深处炸开,将李蝉的神魂彻底拽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居然可以!
……
视野里没有天,没有地。
唯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每一滴水珠,皆是一段消逝的岁月;每一朵浪花,皆是一方纪元的兴衰。
李蝉以旁观者的姿态立在河畔。
他看见了光阴的最上游。
那是一片连天地规矩都彻底崩塌死绝的枯竭纪元。
星辰熄灭,万物归墟。
在那片虚无的尽头,站着一个无可匹敌的身影。
那正是跨越了无数岁月,登临无上之巅的陈根生。
画面中的陈根生,低着头,神情漠然。
他伸出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浑圆的珠子。
“原来……你真拿到了。”
李蝉喃喃自语。
可画面里的陈根生,并未曾借它去复活死去的故人。
他只是静看了一会儿。
五指松开。
那颗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至宝,就这样轻飘飘地脱手坠落。
它跌出了掌心,落向光阴长河的深处。
珠子穿透重重时序,击穿那些塌陷的纪元,一路逆流而下。
它坠过了太古,坠过了近古。
越往下落,珠子表面的道韵便蜕去一层。
待到穿透某一层厚重云海时,那颗浑圆无瑕的万道珠,竟在长风的吹拂下,生出了几根细小的节肢,长出了一副坚硬的黑甲。
它化作了一只小小的蜚蠊。
一只再寻常不过的低贱黑虫。
画面一变。
潮湿昏暗,弥漫着药渣味道的屋子。
地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值守的弟子伏在案头昏睡,窗纸破了个洞,正往里灌着冷风。
炉脚下的烂泥堆里,那只从未来光阴坠落下来的蜚蠊,正挪动着六条腿。
它饿了。
细碎的药灰被它吸入肚腹。
它停住了动作,浑浑噩噩的躯壳里,忽然聚起了一小团混沌的灵光。
开灵智,通玄理。
随后那只小虫翻转过身子,沿着墙缝慢慢爬出。
站在岁月长河旁的李蝉,整个人僵立在原处,发不出半点声响。
天地之间的大道运转,显现得荒诞至极。
到头来,那颗能补全万缺、顺遂心意的万道珠,竟然就是陈根生自己。
未来的陈根生登临绝顶,站在岁月的枯竭尽头,反手将万道珠丢回久远的过去。
宝珠穿透层层光阴,化为凡虫。
凡虫吞了药灰,生出灵智,再借着陈青云的姓氏,一步步踏碎九天,走成那位无可匹敌的凶顽。
光阴晃动。
一个人影,自虚无中走入。
那人影面门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灰白碎斑,辨不清长相。
正是先前在光阴长河里逆流而上的另一个未来陈根生。
还没等这道灰斑身影走到炉旁,悄无声息又多了一抹轮廓。
那轮廓没有实体,甚至连灰白的斑点都没有,仅仅是一层被岁月洗褪了颜色的微光。
身形轮廓与陈根生一般无二,只是更加飘忽。
两个来自后世的陈根生,在这间狭窄逼仄的老丹房里打了照面。
灰斑陈根生停下脚步,转过脸,似乎是故意对着窗边那抹模糊的身形,淡淡说道。
“这不是万道珠。”
灰斑陈根生面门上的碎斑急速晃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就是万道珠,这有什么好藏的呢。”
微光人影并未转头,徐徐传出。
“你来看几次了?”
灰斑陈根生面门上的碎斑缓缓流转。
“百次了。”
“今朝见你开口搭腔,倒教我有些发怔。”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岁月既定的,未曾想你竟然是个活人,是真的。”
微光人影终于侧过半截身躯。
“因为你反反复复往返百回,实在让人无语。”
李蝉蜷缩在光阴的褶皱里,连呼吸都闭锁。
可眼下,这两人的注意力全然在彼此身上。
李蝉的视线落在那只刚吞下药灰的蜚蠊上。
这便是万道珠吗……
世人求了几十万年的至宝,不是什么九窍玲珑丹,也不是悬在九天之上的无量玉璧,而是一只在烂泥药渣里打滚的凡虫。
若是在此处将它捏死呢?
或者,直接吞进肚里?
李蝉的心跳动得厉害。
这镜花蛊的威能远超预料。
他试着将神念往外探了一厘。
能动。
也能触碰。
贪念在肺腑里翻江倒海。
陈根生所有的霸道,所有的无敌,根源全系在这只小虫身上。
若是取了它,自己便能补全万缺,复活李稳。
李蝉没有急着动身。
哪怕只是光阴长河里的一道残影,稍有杀机外泄,迎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他将一身气机收拢得干干净净,将自己的存在感抹到最低。
一步。
李蝉向前挪了半寸。
灰斑陈根生依旧立在丹炉旁,背对着他,自顾自说话。
“我看了百次,每一次都觉着荒唐。”
“荒唐便莫要再看,省得扰我清净。”
两人完全没有察觉。
李蝉按捺住狂喜。
真的看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