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处于光阴夹缝的更深处,借助镜花蛊与死去的未来李蝉做掩护,化作了无形的游魂。
机缘就在眼前!
李蝉贴着潮湿的地面向前爬行。
这种感觉极其玄妙。
谁能想得到?
万道珠就是陈根生。
若是把这只刚开窍的小虫吞入腹中,或者直接收入囊中炼化……
李蝉喉头耸动,咽下一口唾沫。
李稳能救活。
多宝和阿鸟的死,也能抹平。
自己不必再活在那魔头的阴影底下,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被几条涡蚺嚼了骨头。
头顶上方,两个后世来客还在交谈。
“你次次溯回此地,都只是站着旁观?”
“不然呢?出手毁去它?”
“一旦捏碎,你我二人转瞬便会灰飞烟灭。”
“若是吞噬,自我相噬,本身便是悖逆大道之行。”
“到头来,除了冷眼看看昔日的自己有多荒唐,又还能做什么?”
灰斑人影轻笑一声。
微光虚影不再搭话。
两个人立在丹炉两侧,各怀心思。
而在他们脚边两步开外,李蝉的身躯正一点点向前滑行。
他是真的在赌命。
未来的李蝉临死前,将万载修为尽数灌入他体内,镜花蛊又借着自身化道的大因果彻底成型。
这等造化古今未有,竟硬生生将他推入了现世与过往之间的空隙。
他不在过去,也不在当下。
连这两尊凌驾于光阴之上的大能,也未能察觉有第三个人在场!
李蝉按捺住狂跳的心脉。
真没看见!
他试着将手指贴上地面,触感清晰分明。
能碰得到实物!
这意味着,他并非纯粹的神游幻象,他能在此刻出手,干涉这方天地!
那只吞下药灰的黑色蜚蠊,正伏在半寸外的泥洼里,六条细腿轻轻颤动。
那是万道珠的初态。
更是一切大道的源头!
若将这小东西揣进袖里,带回现世,天地间会发生何等变故?
陈根生会立刻消散?
还是说,自己顺理成章承接这份源头气运,成为新的无上巨擘?
李稳能救活。
多宝与阿鸟的坟茔,也能由他亲手拂平。
再也不必跪在谁的脚下求饶,更不用为了苟活去夺舍凡俗女修的皮囊。
李蝉喉管里泛起腥甜。
他自认平生算计颇多,大多时候都在替旁人收拾烂摊子,瞻前顾后,唯唯诺诺。
不敢取,便枉活这万载光阴!
他屏住气息。
他试着将右手抬起,在灰斑陈根生的袍角前晃了晃。
那片灰白碎斑聚成的面孔半点反应也无,依旧面朝着窗柩,嘴里吐出沉闷的话语。
“还能看什么,它吃完药渣,就要去咬月布,再去兽栏拱食,路数你我走过一遍。”
李蝉悬在半空的手指收了回来。
真的看不见。
好。
太好了。
他再次挪动膝盖。
那只刚刚吞下筑基丹残灰的黑虫,正趴在丹炉脚边的一处凹坑里。
它身上的甲壳泛着微弱的亮色,六只细足轻轻蹬动,正准备翻过面前的一小截干枯草梗。
只有两寸远。
李蝉甚至能看清黑虫头顶那一对细细晃动的触须。
这就是万道珠!
这就是陈根生纵横万古,脚踏仙尊的起点!
只要把这东西握在手里,揣进怀中,再借着镜花蛊抽身遁走,往后的岁月中,便再也没有那个喜怒无常的陈仙尊。
多鸟观不必沦为种植园。
多宝和阿鸟不必横死。
李稳……
李蝉眼角发酸。
他能把李稳接回身边,看着那孩子从学步到束发,再也不用去受什么宗门杂役的苦楚。
他伸出食指与拇指。
两人谈论着过往,语气随意。
李蝉的手指已经落到了黑虫上方半寸之处。
只要捏下去。
只要轻轻合拢……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秋日的落叶,呼啦一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门槛处晃进来两道人影。
“赵管事真是好大的威风,自己偷喝了灵酒,偏教我们哥俩半夜跑来清炉灰!”
另一个年轻弟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腰间挂着扫帚与簸箕,缩着脖子跨进门来。
“张师兄,小声些吧,让人听见少不得又是一顿鞭子。”
“怕他作甚!他自己克扣筑基丹的残渣拿去换灵石,倒怪我们扫得不干净!”
那被称为张师兄的杂役骂骂咧咧,抬脚踢在门框上。
那只刚刚吃了药灰的黑虫被惊动,一下钻进了丹炉底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李蝉抓了个空。
“该死!”
心头狂跳,差点破口大骂。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人?
那两个杂役弟子骂咧着走近丹炉。
提灯的唤作李狗,弯腰握着扫帚的唤作张三。
“慢些扫,莫将那点细灰扬起来呛了喉咙。”
“赵管事克扣下的那两块劣炭,烧出来的火候尽是焦烟,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
“师兄且忍耐些,待下月去膳房换半斤黄米,身子骨便能舒坦些许。”
两人絮絮叨叨。
“这两人,我当年吃了。”
“记差了,先吃了李狗,张三是隔了三日才咽下去的。”
“是么,年月久远,骨头渣子嚼起来何等滋味,早不作数了。”
两尊跨越纪元的存在。
就这般平淡论及往昔口腹之欲。
李蝉缓缓松一口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
岂差这半炷香的光阴?
“成了成了,张师兄,这般光景赵管事挑不出大错,快些回宿处合眼罢,天不亮还要去灵田挑水呢。”
“走走走,这鬼地方阴气重得很,呆久了骨节发酸。”
两道脚步声拖沓着迈出房门。
屋中重归昏暗。
地火残余的几点暗红微光在炉孔里跳跃,将屋柱的影子拉扯得老长。
微光虚影动了动,似乎失了兴致。
“看来看去,左不过这间破烂屋舍。”
灰斑陈根生整了整两袖。
“走罢”
言毕,两道超脱物外的气机凭空淡化。
那抹灰白碎斑与那团微光轮廓,就这般融解在过去的尘埃里,去往了别处的岁月。
天地肃静。
红枫谷的老丹房,终于只剩下久远岁月原本该有的死寂。
李蝉依旧在暗处伏了好一会。
机缘至此,若再缩手合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