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地方成就宗师的气机,怎么会如此强烈?”
鹿灵真人悬在半空中,灰白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冠束得端正,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荒野,眉头微微皱起。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宗师突破不下数十次,可从未见过有谁在突破之后还能留下如此浓烈的气机残韵。
那股气息盘踞在山脉上空,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浓得化不开。
这不是寻常宗师突破后该有的气象,更像是一场风暴过境后留下的余波,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在他身侧,悟真禅师双手合十,灰色的僧袍紧贴瘦削的身躯,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如水。
可他的目光也在扫视着脚下那片荒野,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此地气息驳杂,不似一家之法。”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倒是像几股不同路数的力量在此碰撞,最终融为一体。”
他顿了一下,眼帘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位新晋宗师的路子,怕是走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宽。”
安远望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一两个人的力量,而是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底蕴。
百里奚蹲在远处一棵老树的横枝上,手里捏着一壶酒,时不时仰头灌一口,姿态随意得像一个赶了远路在此歇脚的游商。
他的衣袍上打着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胡茬满脸,看起来不像是宗师,更像是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锐利。
他是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也都忌惮他。
鹿灵真人开口道:“此人的气息,隐隐与我玄教的路数有几分相似,若真如此,倒也是一桩幸事。”
“散修也一样有。”
百里奚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
“他的气息多重,没有固定的路数,怕是散修才有可能,若真是散修,日后壮大我散修的实力,倒也不错。”
他将酒壶挂在腰间,从树枝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安远望开口了,面无表情:“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与我们一路的,若是再有异心……”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过,“皆可杀。”
鹿灵真人眉头微皱,悟真禅师眼帘低垂,百里奚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在岭南三府,安家确实有这个底气说这句话。
可那股盘踞在山脉上空的气机还没有消散,那个还没有现身的人,兴许就有这个实力让他们不敢轻易说出这句话。
另外一边,谢星河与宁青虹并肩而立,站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山脊上。
夜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最近如何?”
谢星河问。
他没有看宁青虹,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片被气机笼罩的山脉上。
“安崖府翻不了天,杂事很多,那些世家杂毛不敢造次。”
宁青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中流淌的泉水。
“倒是你这六扇门,根子都已经烂了。”
谢星河没有脸红,甚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监察的职责就行。”
他在六扇门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根子烂不烂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宁青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你觉得这次突破宗师的,会是谁?”
“不管是谁,也就那么回事。”
“宗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谢星河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平淡。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这气息像一个人。”
“你也觉得像?”谢星河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宁青虹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她没有说是谁,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谁,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通天之路上没有回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仙魔幻境关闭,无人生还,那个名字已经被很多人从心里划掉了,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着手瓜分他在岭南留下的那些东西。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岭南怕是真要热闹了。
“真要是他,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留在你那乌龟壳子里修炼,也不好说。”宁青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谢星河没有接她的话茬,沉默了片刻之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要真是他,到时候我出手,为他解决事情,责无旁贷。”
宁青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样最好。”
没有人再说话,夜风从山脊上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袍,也吹动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人影。
那些人在山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遗忘的雕像,可他们的眼睛都在盯着同一片山脉。
没有人先走,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气息的主人现身,或者等一个变数。
风越来越大了。
“算了,此地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我先走了。”
宁青虹开口说。
她站在云鹰背上,云鹰展翅。
承载着她的身影很快就去了高天之上。
高天之上的风比地面更急更冷,吹得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
云鹰在夜空中缓缓盘旋,赤金色的眸子不时扫过脚下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脉。
像,太像了。
那股气息中有陆沉的影子,有他独有的霸道和凌厉,有他那种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不能确定,可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至少有六七成的可能,那个人就是他。
真要是他晋升了宗师,之后的事情会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朝廷能管宗师不对宗师之下的人动手,那是齐王当年定下的规矩,齐王开口,没有人敢违逆。
可齐王并没有禁止宗师之间的出手杀伐。
到了宗师这个层面,生死各凭本事,没有人能为你出头。
通天之路上死了那么多天骄,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还走的不是寻常的路径,身上必定得了不少好处。
那些世家在那些天骄身上投入了多少?
丹药、法宝、秘籍、人情,那些东西不是白给的,他们是要回报的。
如今投入打了水漂,而陆沉是那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那些世家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们不会觉得是自家的晚辈技不如人,只会觉得是陆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至于禅教和玄教,就更不用说了。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中,有多少是他们的弟子?
那些人在教中被寄予厚望,被视为未来的栋梁,如今全部折在了陆沉手里。
就算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震慑,他们也不可能放过他!
玄教留在岭南的宗师中,有实力不弱于她的。
禅教那边也差不多。
真要动起手来,陆沉一个人,能撑多久?
宁青虹站在云鹰背上,夜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望着脚下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脉,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气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云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震动翅膀,很快就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谢星河沉默了半晌,终于咧嘴一笑。
岭南的变数,终于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