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陆沉回城的脚步还快。
他踏入道城不过半日,岭南三府的各大势力便已尽数知晓。
天赐侯陆沉从通天之路上回来了。
不光活着回来了,身上还具备了宗师的气息!
李家、赵家、安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赵家祠堂的烛火一夜未灭。
赵元昊的母亲跪在蒲团上哭得泣不成声,她抓着赵长庚的衣角不放,声音嘶哑:“他杀了元昊,你为什么不杀他?你是赵家的家主,你是宗师,你为什么不杀他?”
赵长庚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容。
旁边其他族老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的闭目,有的低头,有的望着烛火发呆。
没有人为赵元昊的母亲说话,也没有人为陆沉说话。
赵长庚将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声音低沉:“元昊的死,我比你更痛。”
“可我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赵家数百年的基业押上去。”
“现在他是什么境界,手里有什么底牌,你我都不清楚。”
“况且,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动手。”
安家也是如此。
安天阳的母亲哭得昏厥过去数次,侍女们手忙脚乱地灌汤喂药,好不容易才将她安抚下来。
安天阳的父亲安世桓负手站在那幅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任由身后哭声震天,任由那些族老们七嘴八舌,始终一言不发。
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且等着吧,如果玄教和禅教不出手,我不会放过他!”
禅教在城西的寺庙中,消息传来时已是深夜,大殿中的长明灯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几个老和尚围坐一圈,木鱼声停了,诵经声也停了,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坐在首座的老和尚法号慈恩,是禅教在岭南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停下。
到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莲花僧身死,是归于灵山,此乃他的缘法,强求不得。”
他没有提报仇的事,也没有提陆沉的名字,甚至没有睁开眼。
座下几个年轻僧人面露不甘,有人欲言又止,被旁边的师兄拉住了衣袖。
慈恩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众人散去。
出殿门时,那个被拉住袖子的年轻僧人低声问师兄:“师祖就这么算了?莲花僧师兄死得不明不白,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
师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师祖不是不算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灵潮将起,道果将出,这才是关乎我禅教根本的大事。”
“至于陆沉,等他真成了气候再说吧。”
夜风吹过长廊,将两人的低语吹散在庭院深处。
殿中,慈恩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确实没有打算去找陆沉的麻烦。
不是不想,是不能。
禅教在岭南经营多年,图谋的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而是灵潮复苏后天变降临之后,他们能够在灵潮之中争取到的更大的利益!
为此他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不能因为一个莲花僧,便将所有棋子都暴露出来。
至于陆沉,等他真成了气候,再收拾也不迟。
玄教的反应截然不同。
议事厅中烛火通明,十几位长老分坐两侧,面色铁青。
清玄道人坐在上首,手中那盏茶从温热放到冰凉,始终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岭南尽是些鼠目寸光的猪狗,不知道提前遏制他成长,真要让这小子正常起来,未来必定会成为大患!”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必须要将其扼杀。”
没有人反对。
议事厅中沉默片刻,几位长老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角落中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那人身量极高,比在场众人都高出半个头。
他肤色黝黑,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叫许溟,阴阳境后期,在玄教岭南分舵中,修为仅次于清玄道人。
清玄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他面前:“谢星河那边,我们会提前将他调离。”
“你此去道城,务必将陆沉击杀。”他顿了一下,语气凝重了几分,“千万小心,这小子刚从通天之路出来,实力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许溟伸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玄”字,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不深,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可他眼角那道从眉梢直贯颧骨的旧刀疤却因此牵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区区一个刚突破的小子,我已经修行了数十年,怎么还能对付不了他?”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
“这样的毛头小子,不过是先前运气比较好罢了,也就是以前没有机会出手,现在真遇到我,算是他倒霉。”
他顿了顿,右手按上腰间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杀他,我只需要一剑,若是不死,我脑袋让他割下来!”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欲言又止。
终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开口了:“许溟,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沉在气关巅峰时就已经能斩杀血丹宗师,实力极强,他身上还有武圣玄兵,若真打起来,他怕是有越级杀人的能力,你要小心!”
许溟没有看她,拇指将剑顶出鞘一寸,又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铮”,目光落在那道从剑鞘缝隙中漏出的寒芒上。
“他身上有武圣玄兵,我难道就没有底牌?”
他将长剑横在身前,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况且,想要动用武圣玄兵,他也得有这个时间,他一个神箭手,只要被我近身,岂能有半点反抗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清玄道人脸上:“杀他,一剑足矣。”
清玄道人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老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可在清玄道人那淡淡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将满墙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
陆沉踏入自家宅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院中的老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着旋。
细犬从廊下窜出来扑到他脚边,仰头呜呜叫唤。
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院中早已站满了人。
红拂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可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陆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曲红站在她身侧,蓝真真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看着陆沉。
黄征站在角落里,双手环抱在胸前,黑黝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陆沉,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陆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回来了。”
红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站直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发涩:“侯爷能回来就好,安全回来就好!”
陆沉感念这股沉重的气氛,开口笑道:“我这次可不光回来了,更是已经突破到了宗师境界,如何?”
红拂脸上露出带着泪花的笑,开口说:“恭贺侯爷成就宗师,这可是大喜事,要操办一场宴会!”
她转头看向曲红:“你说呢?”
曲红点了点头,应道:“确实该办。”
陆沉皱了皱眉:“宴会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
红拂上前一步道:“我以前在话本上看过,也打听过,但凡成就宗师的人,都是大喜事,要好好操办一番的,这是规矩。”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几分:“武人能成宗师可不容易。”
“这也是给那些先前帮助过侯爷的人一个拉近关系,维系人情的机会。”
“要不然,成就宗师之后,他们就更难跟侯爷说得上话,见得上面了。”
陆沉沉默了。
他想到了很多人。
那些在他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那些在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时便看好他的人,那些在他一路走来给予过他帮助的,他甚至来不及道谢的人。
诚如红拂所言,若是不操办这一场,怕是以后这些人就很难能跟自己说得上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日子我定一下,就放在一个月后。”
红拂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拟请帖了。
曲红跟在她身后,蓝真真等人都被红拂拽走去帮忙。
院中的人渐渐散去。
陆沉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飘落的黄叶,心中想着那些请帖会飞向的地方。
安宁县。
那个他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一路走来的起点。
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们,如今要跋山涉水而来,看看这个从他们中间走出去的孩子,已经走到了怎样的高度。
他不知道他们会来多少人,可他希望他们都能来。
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庆祝他成就宗师,更是为了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细犬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
红拂从屋里探出头来,朝陆沉喊了一声:“侯爷,请帖都拟好了,你看看!”
她的声音清脆,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陆沉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细犬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脚边,一摇一晃地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