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这道场,能不能再扩大一些范围?”
陆沉悬在半空中,低头望着脚下那片熟悉的山谷,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百里之内,言出法随,这已经是极为恐怖的力量了。
可人心不足,宗师也不例外。
若能将范围扩得更广。
二百里,三百里,甚至千里之内尽在掌控,那该是何等光景?
他忽然想起龙脊岭中那位深居简出的龙君。
那位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他的依仗,会不会也是类似的道场之力?
龙脊岭纵横千里,自古以来便是岭南的禁地,寻常人踏入便如坠迷宫,就连宗师都不敢轻易涉足。
龙君在岭中立碑明示:“宗师不可入,入则必死”。
那块碑立了不知多少年,岭南三府的宗师们路过龙脊岭时都会绕道而行。
不是没有人心存不忿,是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再也没有从岭中走出来过。
若龙君依凭的正是道场之力,那龙脊岭就是他的道场。
宗师入内,便是闯入对方的主场,生死不由己。
可陆沉仔细回想当年龙君出手时的场景,又觉得有些不对。
龙君在龙脊岭内确实强横,抬手间便可镇压强敌。
可他做不到如自己这般随心所欲。
陆沉能清楚地感知到,在这百里道场之内,他只需要动念,天地之力便会自行凝聚成攻击,朝任何他想攻击的方向倾泻。
那股力量虽不如自己亲自出手来得凝练,可也足以让寻常宗师疲于应付。
而龙君当年似乎连这种手段都缺乏,更像是以力压人,而非以道场困敌。
一个连这种手段都做不到的龙君,仅凭龙脊岭的地利便能立下“宗师不可入”的规矩,让天下宗师闻风丧胆。
那岂不是说,类似道场这样的地方,对宗师而言极为难得?
能开辟出一块让天地之力尽数听命于己的道场,更是难上加难!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片荒山野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他当年在此处被众人围攻,走投无路之下才无奈动用山海印,将道场设在了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山谷。
那时他只觉得能活下来便是万幸,哪里顾得上挑选地方?
如今想来,那真是穷途末路之下的无奈之举。
若当时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他绝不会将道场设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穷山恶水之间。
道场的选择,本该更为慎重,选在一处更重要,更核心的位置才好。
比如安宁县。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将道场设在安宁县,便是将那片土地彻底纳入他的掌控。
任何人对那片土地不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出手。
可安宁县紧邻龙脊岭,道场若是落在那边,势必与龙脊岭的道场产生冲突。
他不知道两座道场碰撞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可龙君对他有大恩,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道场扩张而影响龙君的力量。
再比如道城。
那是他当下驻守的地方,六扇门在此,天赐侯府在此,他麾下的势力也在此。
将道场设在道城,他能随时掌控城中局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只是道城中还有宗师驻扎,若道场落下,必定会被人察觉。
若道场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稀有,那般重要,那他暴露的不只是一座道场,更是山海印的秘密。
到时候,不要说那些世家宗门的宗师,便是朝廷恐怕都会找上门!
来齐王在世时定下的规矩是宗师不得对宗师之下出手,可齐王可没说宗师不能抢宗师。
道场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好在,他当年设下这道场时没有任何选择,反而阴差阳错地将它藏在了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山之中。
平日里他不现身,外人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座道场。
等到他日后遇到强敌,只需要将对方引入此处,再以道场之力雷霆镇压,便是一座天然的杀阵!
这才是底牌,藏得越深越好,掀开的那一刻才越要命!
陆沉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踏在道场的范围内,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山海印中,那道场的光痕在他感知中越发清晰。
他尝试将心神扩散开来,将道场范围内的天地之力汇聚到身周。
天地之力如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雾气。
雾气中,生死二气在其中沉浮,盘旋,像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彼此追逐,彼此滋养。
九世珈蓝经自行运转,内景中的生机被这股天地之力牵引,一缕一缕地从灵台深处溢出,与涌入的死意交汇融合。
日月法身在那股交融的力量中微微震颤,丹丸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修行速度确实快了不少。
陆沉能感觉到,在这道场中修炼,他对生死二气的体悟比外界更加清晰。
每一次呼吸都能从道场汇聚而来的天地之力中提取出微量的生之真意和死之真意。
这些力量融入他的灵台,滋养他的日月法身,推动他的修为以比外界快上不少的速度缓慢攀升。
可他觉得,这些汇聚而来的天地之力不该只是用来加速修炼。
它们应该还有别的用处,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灵潮未复,天地间的灵机太过稀薄,许多在灵潮盛时能够做到的事情,如今都无法实现。
这座道场的真正用途,或许要等到灵潮全面复苏之后才能真正显现。
到那时,百里之内言出法随的就不只是天地之力,可能还有别的更加强大的力量!
陆沉睁开眼,那道场的光痕在他感知中缓缓黯淡下去。
他站起身来,望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山谷,心中有了计较。
等回去之后,要好好查一查典籍,看看那些古籍中到底有没有关于道场的记载。
道场是山海印赋予他的力量,可山海印的来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需要知道更多,知道这道场的本质,知道它的极限,知道它还能给他带来什么。
陆沉踏上道城城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已经将气息压制到了极致,真罡收敛,气血平复,心跳压到寻常人的频率,连步伐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可那股从他体内隐隐透出的与天地之力纠缠不清的宗师威压,就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再怎么稀释,终究会洇开。
谢星河出现在他面前,无声无息。
上一瞬,城门口还是空荡荡的,下一瞬,那个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青灰色的长袍,花白的发丝,面容古井无波,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可他就站在那里,便是整座城门最不可逾越的屏障。
“果然是你。”
谢星河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陆沉听得出来。
陆沉停下脚步,笑了笑:“我都已经尽可能压制气息了,总捕大人竟然还能这么快发现我,真是厉害。”
这不是恭维,是真心话。
他自问已经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旁人从他身边经过,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寻常的过路客。
可谢星河在他踏入道城的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他的位置,这种感知力,已经不是单纯的敏锐可以解释的了。
谢星河摇了摇头,那双沉淀了数十年风雨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没有自得,也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因为我厉害,只是因为宗师的气息,很难压制。”
“宗师与天地之力相合,身周自有一方天地在流转,不是你刻意压制就能藏得住的。”
“你能骗过寻常武人,可骗不了宗师,更骗不了那些专门监察天下宗师动向的人。”
“真正厉害的,是皇城钦天监那些人。”
“他们掌握社稷神器,但凡宗师的行踪,无所遁形。”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钦天监还有这样的手段,他也从未听人提起过。
谢星河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下去:“你现在只是刚刚晋升,所以还没有受到约束。等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有朝廷的封赏过来,到那时,你的约束也就到了。”
谢星河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身,让开了路:“行了,既然平安无事的回来了那就好,只是日后你的麻烦可能会很多,你得小心。”
陆沉点头应了一声。
谢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洒然一笑:“不过也不用担心,能成就宗师,终究是一件好事,走,我与你去喝上一杯!”
陆沉也笑的洒脱:“那属下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