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烟火气,也掩不住酒杯里那股肃杀的凉意。
“泽岚,我们都想错了。”
陆远将最后一口啤酒饮尽,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李泽岚眼皮直跳的话。
“阳山的毒水,不是‘面’的问题,而是‘点’的问题。”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和一份泛黄的旧档案,推到李泽岚面前。
“我把阳山县建国以来所有的工业规划图、水文地质图、企业税收记录,和近五年的卫星热成像图,全部做了一遍数据比对。”陆远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片标注为“废弃”的区域,“瀚海建设、华清化工,甚至陈卫国他们,都只是这个毒瘤扩散到皮肤表面的脓疮。真正的病灶,在这里。”
李泽岚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的位置。
城北,乱葬岗。
这是阳山本地人对那片区域的称呼,一片在任何官方地图上都只是一片空白的荒地。
“我查了二十年前的重工业布局档案。这里,曾经有一个代号‘703’的工厂。”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档案上说,它在二十年前因为技术落后、效益低下,已经彻底关停废弃。但你看这个。”
他切换到一张热成像图。
图上,代表热源的红色光斑,在“703工厂”的区域,形成了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心脏还在跳动。】
李泽岚瞬间明白了陆远的意思。
这不是诈尸,这是金蝉脱壳!
“它在深夜排污,利用地下水系,将整个阳山当成了它的化粪池。”陆远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而且,能让一个省级保密代号的工厂从地图上消失二十年,还能持续生产,背后的人,级别,绝不止一个周培安。”
李泽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周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给你五分钟,集结‘3·15专案组’核心队员,城北乱葬岗,带上你们最硬的家伙。”
……
凌晨两点,月黑风高。
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荒草丛生的乱葬岗。
远处,一座锈迹斑斑的巨大厂房,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厂区门口那块早已褪色的牌子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国营阳山第四〇四厂”的字样。
一切看起来都和废弃了二十年的工厂没什么两样。
但周凯手里的红外望远镜里,厂区内部,数个巡逻的人影和数个亮着红点的监控探头,清晰可见。
“书记,不对劲。”周凯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这不是普通保安,他们的警戒姿态,是战术队形。”
李泽岚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车门。
“行动。”
冰冷的两个字,让所有队员心头一凛。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大门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厂区大门两侧的阴影里,数道强光手电同时亮起,瞬间将李泽岚等人锁定。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七八名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95式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从暗处现身,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众人。
为首的一人,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缓步走出,眼神像在看一群死人。
“此地为军事禁区,立刻退后,否则格杀勿论!”
周凯和几名刑警下意识地就要拔枪,却被李泽岚一个眼神制止。
“军事禁区?”李泽岚迎着强光,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怎么不知道,阳山县什么时候划了一块地给军队,我这个县委书记都没收到通知?”
那名领头的保卫干事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怕,还敢反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冷冷地扔在地上。
“江东省保密技术研究所,二级保卫干事,王猛。奉命守护‘地下水文地质勘探计划’实验基地。李书记,你的级别,还不够知道这些。现在,请你离开。”
省级保密单位?地下水文地质勘探计划?
好大的帽子。
周凯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李泽岚却笑了。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证件,而是顶着几支步枪的瞄准,一步一步,径直走向王猛。
那沉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王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从未见过气场如此恐怖的人。
“李书记!请你止步!否则……”
李泽岚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紧张的队员。
“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叫阳山。没有我不能来的地方。”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另一本证件,同样扔在地上。
那本证件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只有一枚国徽,和一行烫金的字——“‘3·15’特大案件联合专案组”。
“我不管你是什么地下水文地质勘探计划。”李泽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现在怀疑,你们这个所谓的研究所,与阳山县特大水源污染案有关。我以专案组组长的名义,要求你们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大门,接受调查。”
或者,我将把你们,视作阻碍国家调查、包庇犯罪的同犯,采取一切强制手段,绝不姑息!
王猛脸色剧变,他身后的队员更是出现了一丝骚动。
“放屁!我们是省级单位!你一个县里的专案组,凭什么……”
“凭这个!”
李泽岚猛地抬手,周凯会意,立刻将一份文件拍在了一名保卫干事的脸上。
那是一份盖着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三家联合大印的授权令——专案组在调查期间,拥有对相关人员、相关地点“先期处置权”!
这是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联合授予的最高权限!在调查期间,任何阻碍都将被视为对抗上级指令,后果自负!”
“缴械!!”周凯怒吼一声,专案组的队员如猛虎下山,瞬间扑了上去。
王猛等人彻底懵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身皮,有一天会不好使。面对气势汹汹、同样手持武器的警察,他们根本不敢开第一枪,转眼间,便被全部缴械,按倒在地。
“李泽岚!你这是在挑战国家保密法!你会后悔的!”王猛被死死按在地上,兀自不甘地嘶吼。
李泽岚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踹开厚重的铁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化学品气味,扑面而来。
厂房内部,灯火通明,根本不是什么研究所,而是一座正在全速运转的地下化工厂!巨大的反应釜发出嗡嗡的轰鸣,管道里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最终汇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排污口。
而在厂房最深处的档案室里,陆远带着人,从一个镶嵌在墙壁里的保险柜中,找到了一沓文件。
不是什么“地下水文地质勘探计划”,而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技术入股与分红协议”。
协议的甲方,是各种皮包公司。而乙方签名的名单,足以让整个江东省的官场发生一场十二级地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直升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名专案组队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书记!省里来了紧急公文,要求我们立刻停止行动,撤出工厂!”
话音未落,一份用防水袋包裹的红色文件,已经从盘旋的直升机上,用绳索缓缓吊下。
李泽岚接过文件,撕开,鲜红的省委办公厅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保险柜里那份足以将无数人打入地狱的名单,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汩汩冒着毒水的排污口。
他笑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将那份代表着省级最高权力的公文,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我问你,”他转头,看向双眼通红的周凯,“我们阳山牺牲的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周凯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却无比清晰:“刘洋!”
“好。”李泽岚的目光,投向那个巨大的、还在吞噬着阳山未来的排污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
“为了刘洋,为了阳山几十万父老乡亲。”
“周凯,给我找炸药来。”
“把这个毒瘤的根,给我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