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列车,没有送行的人。
李泽岚靠在窗边,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物,与阳山那条望不到头的送行长街,在记忆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震天的欢呼声犹在耳边,转眼却已是独自北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公文包,隔着皮革,能感觉到那个掉漆奥特曼的坚硬轮廓。那份滚烫的民心,才是他此行唯一的行囊,也是他甘愿蛰伏的全部意义。
“流放”吗?李泽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随即化为坚定。不,这是带着信仰的远征。
张家口市委大楼,一栋九十年代风格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像个沉默的老人,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它的人。
没有秘书在楼下等候,李泽岚按照组织程序,自己找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门开着。
办公室内,两个人。
一个坐在主位,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脸部线条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透着一股子北方土地的硬朗。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不怒自威。那双眼睛,才是整张脸的重心。不锐利,也不浑浊,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你,像一口扔了石子也听不见回响的古井,能把你的所有盘算和心思都吸进去,再沉淀下去。这便是张家口市委书记,高世炎。他没有看李泽岚,目光落在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带着奇特节奏的声响。
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则是市长王安顺。他比高世炎年轻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有股子学究气,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手术刀,习惯性地剖析着眼前的一切。他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军用保温杯,从李泽岚进来,就一直在慢条斯理地吹着杯口的热气,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远不如他杯里的酽茶重要。整个办公室里,只有高世炎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和王安顺细微的吹气声。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空气安静得像一块被抽掉所有杂质的铁。
李泽岚的出现,没有打破这份安静,反而像是被这块铁给包裹了进去。
他心里清楚,这是下马威。从他踏入这栋大楼,没有秘书迎接的那一刻起,考验就已经开始了。他又不是初入官场的处,这种下马威给的好没有来由,但是自己是低调来到这里,既来之则安之。
李泽岚站定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他没有先开口,只是平静地站着,仿佛自己不是来报到的下属,而是一个来欣赏这幅“静态画”的看客。
终于,高世炎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那口古井一样的眸子,终于对准了李泽岚。“京城到张家口,400里路。”高世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甸甸的,没什么起伏,“你就提了个包?”
李泽岚笑了笑,很自然:“东西多了,跑不快。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搬家的。”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王顺安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好个“不是来搬家的”,一句话就把对方的试探给顶了回去,还顺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亏是京都来的,估计身份不一般,毕竟市里也是今天收到省里直接任命文件。
高世炎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牵动了一下。“好一个‘跑不快’。”
旁边的王市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戏的兴致。
“李泽岚同志吧?快坐。”高世炎突然态度180度转弯,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从京都过来,路不好走吧?这几天降温,坝上更冷。”
李泽岚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几分,显然就在刚刚高世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前后的变化还真应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果然他们做这些事情已经轻车驾熟,很习惯了。
李泽岚在他对面坐下,腰背同样挺得笔直:“谢谢高书记关心,一路顺利。”
王安顺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世炎放下手中的文件,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泽岚身上。
“泽岚同志年轻有为,又是从京里下来的高材生,对我们坝上地区接下来的发展,特别是‘生态涵养’这一块,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吧?”
第一个考题来了。
不是问经济,不是问扶贫,而是问一个最宏大、最务虚、也最容易说空话的“生态涵养”。
答得好,是纸上谈兵。答不好,是眼高手低。
李泽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三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脑海里调取那晚在京都书房里,被他嚼烂了的数据。
“高书记,来之前我查过一些资料。”他开口,声音平静,“《华国国家地理》第三期有一篇关于华北风能带的报告,其中提到,张家口地区海拔1400米以上的坝上高原,年平均风速超过7.5米/秒的区域,总面积超过三千平方公里,技术可开发量,占了整个河北省的百分之八十。”
高世炎和王安顺的眼神,同时微微一动。
他们没想到,李泽岚开口不是谈种树,而是谈风。
“张北的风,过去是灾害,吹走了土,吹跑了水,吹穷了人。”李泽岚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换个思路,它也是资源。全国都在谈节能减排,谈新能源。张北的风,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他看向高世炎,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对于‘生态涵养’,我的初步想法是,能不能跳出‘种树防沙’的老路子?我们能不能用‘能源开发’来反哺‘生态建设’?用风电场的项目资金,来做节水灌溉,做退耕还林,做牧草改良。把风这个‘变量’,变成我们手里最大的‘常量’。”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高世炎那双沉稳如山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这个年轻人,看的不是脚下的路,而是天上的风。
“想法很好。”市长王安顺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实干家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但风电场是明天才有的米,老百姓今天就要吃饭。李泽岚同志,你知道张北县,在我们市的扶贫地图上,叫什么吗?”
他不等李泽岚回答,自己说了出来。
“叫‘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穷,谁碰谁崩一手血。十年里,去了五个县委书记,最长的一个干了三年,最短的不到一年就跑了。去年年底,市里给县里拨了五百万的专项扶贫款,结果呢?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你去,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个考题。更直接,也更尖锐。
李泽岚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王市长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在问他:你这个京城来的高材生,是只会纸上谈兵,还是有啃下这块硬骨头的决心和牙口?这无关支持,这只是在确认,他李泽岚,够不够资格坐上张北那个火山口。
李泽岚没有夸海口,甚至连“风电”两个字都没再提。
“王市长,我现在没办法回答您‘怎么办’。”他迎着王安顺锐利的目光,语气诚恳,“我对张北的了解,只停留在纸面上。在没有掌握一手数据之前,任何规划都是空谈。”
“我给自己立了个军令状。上任之后,第一个月,我要深入的了解张北的现行状况,带着脚,走遍张北县十三个乡,两百多个行政村。我要知道,那五百万的扶贫款,到底花在了哪里。我要知道,老百姓的兜里,到底还剩几块钱。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除了风,到底还能长出什么。”
他顿了顿,身体也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月后,我会带着我的调研报告,再来向您和高书记,做一次正式的汇报。”
这番话,务实到了极点。
王安顺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靠回沙发,端起茶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就算是过了。
高世炎站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今天就到这里。市里不搞那些虚的,晚上就不给你接风了。让市委办的同志送你去招待所,好好休息一下。”
他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字,递给李泽岚。
“藏锋守拙。”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
市委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李泽岚刚放下行李,就发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文件。
《张北县近三年政府工作报告》、《张北县2008-2010年度财政预算与决算分析》、《张北县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干部档案》。
【课前资料都准备好了,这是第三道考题。】
李泽岚笑了笑,放弃了休息的打算,直接拉开椅子,拧亮了台灯。
报告枯燥,数字冰冷。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两个小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财政支出表上。
“张北县新城区迎宾大道景观提升工程,预算八百万。”
“张北县政府办公大楼外立面翻新项目,预算三百万。”
“张北县第一中学体育场看台修建,预算两百万。”
一笔笔巨额的支出,都用在了这些光鲜亮丽的“形象工程”上。而另一份文件里,关于“农业灌溉水渠修缮”、“贫困户冬季取暖补贴”、“乡村教师岗位津贴”的预算申请,却被一次又一次地以“财政困难”为由驳回。
强烈的即视感,让他想起了阳山的瀚海建设。
他拿起那份干部档案,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面相和善、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
【陈东,男,五十二岁。现任张北县县长、县委副书记。张北县本地人,自参加工作起,未离开过张北县,至今已超过三十年。其父曾任张北县上一任县委书记。】
李泽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句“其父曾任张北县县委书记”上。
一股比面对阳山毒水时更甚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王建军、马德才之流,是外来的资本与权力结合的毒瘤,根基再深,尚有手术切除的可能。而眼前的这个陈东,是这片贫瘠土地上土生土长、两代经营的“地头龙”。他的根,早已和张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乡镇、甚至每一个村委会,都盘根错节地长在了一起。
在这里,他不是在破坏规矩,他本身,就是“规矩”。
李泽岚缓缓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窗外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高世炎那四个字——“藏锋守拙”。
那不是提点,也不是警告。
那是一位官场前辈,在这片风雪之地,给他这个外来者写下的,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求生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