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载着市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和李泽岚,准时驶入张北县委大院。
车窗外,景象比资料上的文字更具冲击力。
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的火柴盒样式,灰色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红砖,像一块块陈年的伤疤。院子中央的旗杆倒是崭新,只是旗杆下的花坛里,枯黄的杂草比花还茂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车刚停稳,县长陈东便领着一众县委班子成员,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可把李书记给盼来了!”
陈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握住李泽岚的手用力摇晃着,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身后的几位副书记、常委,也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进不到眼睛里。
组织部的副部长显然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简单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开会。
县委三楼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摆着清一色的白色搪瓷缸,墙上“艰苦奋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油漆斑驳。
冗长的任命程序走完,轮到李泽岚讲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这位从京都来的年轻书记,发表他的“施政纲领”。
李泽岚站起身,扶了扶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好,我叫李泽岚,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在张北工作。”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他坐下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笔和本子,却只等来了这么一句近乎敷衍的开场白。
【这就完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呢?】
陈东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立刻就恢复了自然。他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热烈而响亮。
“李书记果然是雷厉风行,不讲究那些虚的!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李书记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泽岚,语气愈发诚恳:“书记,您刚来,对咱们县的情况还不熟悉。我建议,下午我陪您,咱们去县里的几个标杆企业,还有我们重点打造的新农村建设示范点看一看,走一走,您看怎么样?”
这是要把他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啊。”李泽岚点头,欣然应允,“有劳陈县长了。”
下午的视察,陈东安排得滴水不漏。
第一站是县里唯一拿得出手的淀粉厂。厂区干净,设备簇新,墙上挂满了各种“明星企业”的牌匾。厂长跟在陈东身后,把企业的光辉历史和光明前景背得滚瓜烂熟。
李泽岚全程带着微笑,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却一句话也没问。
第二站,是号称“新农村样板”的城郊二道湾村。
一排排新盖的二层小楼整齐划一,村口的大理石牌坊气派非凡。村支书是个精瘦的汉子,汇报工作时嗓门洪亮,将村子在陈县长领导下如何旧貌换新颜,说得天花乱坠。
就在众人簇拥着他,准备参观“村民文化活动中心”时,李泽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户没挂“示范户”牌子的人家,笑着问陈东:“陈县长,能去这家看看吗?沾沾老乡家的烟火气。”
陈东的笑容微微一滞,村支书的脸色更是瞬间变了。
“书记,这家……这家男主人出去打工了,就一个老婆子在家,耳朵还不好使……”
“没事,我就进去坐坐,喝口热水。”
李泽岚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过去,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煤球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咳嗽不止。
所谓的“新楼”,只是个空壳子,墙壁连腻子都没刮,水泥地坑坑洼洼。
李泽岚没理会身后陈东和村支书难看的脸色,他走到炕边,很自然地坐下,拉着老太太的手,声音温和:“大娘,今年冷得早,家里的暖气烧上了吗?”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是外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墙角那个小煤炉:“哪有啥暖气……就靠这个。煤球又涨价了,一天就敢烧三块,晚上睡觉都得盖两床被子……”
李泽岚的目光,落在了老太太那双布满冻疮、指节变形的手上。
他没再问别的,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对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阳光刺眼,陈东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书记,这……这是个别情况,个别困难户……”
“嗯。”李泽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走吧,去下一处。”
视察结束,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擦黑。
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文件。全县二十多个局、委、办送来的工作报告,一份不落。
李泽岚连晚饭都没吃,就着招待所送来的一壶浓茶,一份一份地翻看起来。
两个小时后,他放下了最后一份报告,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所有的报告,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开头是歌颂县委县政府的英明领导,中间是罗列一堆华丽空洞的数据,结尾是表达在新书记带领下再创辉煌的决心。
【几十万字,没一句人话。】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县委办公室主任。
“刘主任,麻烦你把县里近三年的拆迁补偿明细、工程项目招投标记录,整理一份给我送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刘主任那充满歉意的声音:“李书记,您要的这些资料涉及几个跨年度的交叉项目,目前县审计局正在进行离任审计封账,为了数据准确,刘主任可能得等审计组那边解封后才能打印,您看是不是先休息两天?”
李泽岚挂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院。
整个县委系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陈东,就是那个总开关。
他想让你看什么,你就能看到什么。他不想让你看的,打印机就会“刚好”坏掉。
他没有发火,而是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县委副书记的。
“王书记,市里正在大力推行‘三年大变样’,我们张北的棚户区改造工程,进度不能落后。我提议,明天上午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讨论一下这件事。”
“李书记,这个……恐怕有点不巧。”王副书记的语气同样为难,“陈县长今天下午刚安排了,好几位常委明天都要分头下乡去慰问贫困户,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人啊。”
电话再次被挂断。
李泽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县城灯火。
从他上任的第一秒开始,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就已经将他牢牢罩住。
表面上,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实际上,他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会被以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消解于无形。信息被隔绝,权力被架空。
他们要把他变成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签字的摆设,一个被彻底孤立的空头书记。
这比阳山那些明火执仗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深夜十一点,李泽岚没有待在压抑的办公室,他换上一身便装,独自一人走出了县委大院。
县城的主干道叫“迎宾大道”,路面宽阔平整,两旁的路灯亮如白昼,照着一排排新修的仿古商铺,气派非凡。
然而,当他拐进主干道旁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小巷时,世界瞬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光明,被彻底隔绝。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混杂着生活垃圾和积水,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恶臭。污水从家家户户门口流出,在巷子中央汇成一条黑色的溪流。巷子深处,几只野狗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看到生人,发出警惕的低吼。
这条巷子,与那条光鲜亮丽的迎宾大道,仅仅一墙之隔。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李泽岚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呜咽的北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兴奋。
【藏锋守拙?】
他低声自语。
【不,是该让这潭死水,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