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银雾,在铁疤小队归来的第三日,终于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那稀薄如缕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苏醒的蛰虫,一点一点地,重新从崖壁深处那几道仅存的古老刻痕中渗出。
新生的雾气,远不及往昔那般浓郁灵动。
它们更像是年迈巨人伤口处缓缓渗出的、带着体温的血浆——稀薄,滞涩,每一次流淌都伴随着刻痕光芒的剧烈闪烁,仿佛在燃烧着仅存的本源。
但终究,是活着。
星瞳立在崖边,静静望着这极其缓慢的“复苏”。
她的感知网,已经与这几道仅存的刻痕建立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如同新生婴儿与母体脐带般的联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银雾的流淌,都伴随着刻痕深处那古老意蕴的轻微震颤——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庄严的……传承。
这些刻痕,这些在无数纪元前由不同时代、不同理念、不同道途的前辈观察者们留下的精神印记,正在以一种她们那个时代特有的、沉默而高贵的方式,将自己最后的本源,毫无保留地馈赠给这片残破的庇护之地。
它们不是在“修复”思过崖。
它们是在将自己的“残骸”,熔铸成这片山崖新的“骨骼”。
温瑟的灵念虚影,在三日前铁疤小队归来的那一刻,曾短暂地凝聚成完整的人形,以他那几乎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铁疤那被业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以因果祠堂最后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力量,为铁疤梳理了一遍那濒临崩溃的经脉,并将侵蚀伤口的混沌气息强行压制、驱离。
做完这一切,他的虚影便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守夜人,缓缓沉入了崖壁深处那几道正在“燃烧”的刻痕之中,至今未曾显化。
星瞳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残存本源,也一并熔铸进这新生的“思过崖之骨”。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只是,在每日拂晓与黄昏,会独自走到那几道刻痕前,静静伫立片刻。
没有言语。
没有仪式。
只有那始终展开的、极其精微的感知网,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尘埃般,拂过每一道刻痕的表面。
那是她唯一会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看见”它们。
看见它们曾经存在过。
看见它们将不复存在。
看见它们,在自己彻底熄灭之前,依然选择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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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东侧。
铁疤在三日的昏睡后,终于在第四日拂晓,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受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不是确认周围的环境,而是——猛地抬起右手。
空的。
那枚被他死死攥了五天五夜的“薪火密钥”,不在掌心。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踩中七寸的蟒蛇,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就要挣扎着坐起——
“枕边。”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石屋门口传来。
星瞳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手中端着一碗尚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淡金色的药汤。
铁疤怔了一下,随即转头。
那枚银色的、棱角分明的晶石,正静静地躺在他枕边那块粗糙的石板上。晨曦的微光透过石屋裂隙,恰好落在它表面,折射出极其温和、如同梦中星光般的细碎光点。
铁疤盯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他重重地倒回蒲草垫上,长长地、如同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吐出般,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吓死俺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特有的、虚脱般的庆幸。
星瞳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床边,将那碗药汤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石凳上,然后转身,走向石屋西侧——那里,林风依然静静躺着。
铁疤的目光,顺着她的背影,落在了那道沉睡的身影上。
林风的面容,比他离开前更加安详。
那层灰蒙蒙的、古朴厚重的光泽,依然在极其缓慢地涨落。他的呼吸,依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存在感”——不,不是“存在感”,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本质的“安宁感”——比五日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铁疤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只是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扰什么般,轻声问道:
“林风兄弟……他……”
“他在‘消化’。”星瞳在林风床边坐下,将那条因长久握剑而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林风微凉的手背上。
“消化什么?”
星瞳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温瑟前辈说,那是‘混沌原初’之意与他的‘世界道种’进行深度融合的、不可被打扰的关键期。这个阶段需要多久,无人能知。但每一次他呼吸的起伏,每一次那层光泽的涨落,都在将他与这片多元宇宙最根本的‘存在’法则,连接得更紧密一分。”
她顿了顿,望向铁疤:
“你在迷瘴星域的那几日,可曾感知到……一股极其浩瀚、冰冷、如同从比因果更深邃的维度降临的意志?”
铁疤怔了怔,随即点头。
“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在……差不多俺冲进那残骸、捞起那女娃的前一刻。那感觉……他娘的,俺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就像……就像俺刚踏上修行路时,第一次在雷劫下硬扛,抬头看见那漫天劫云时,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那种‘自己渺小得像只蝼蚁’的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比那还恐怖一万倍。”
星瞳轻轻点头。
“那是‘宇宙演算中枢’。”她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苍玄余孽试图激活‘归墟协定’,以那枚被封印的‘初代虚无之种’,人为制造一场微型归墟,用以‘净化’所有与他们理念相悖的文明与个体。中枢的意志,在最后关头降临,永久封印了那枚禁忌之种,并将所有参与此计划的余孽……放逐至‘永寂迷宫’最深层。”
“苍玄呢?”铁疤问。
“已被放逐。”星瞳道,“在因果祠堂前,中枢的裁决就已执行。他的追随者……包括他最后、最忠诚的那名执行者,代号‘幽影’……也在数日前,被追加放逐,与他一同沉入永寂迷宫深处。”
铁疤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迷瘴星域外围,与那几艘搭载“初号体”的暗银色战舰交锋时,从对方核心处感受到的那股冰冷、疯狂、不惜一切的执念。
他想起那艘主舰在爆炸前,从舰桥传出的那道绝望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为了苍玄大人——!!!”
他想起自己轰碎那艘主舰时,在那短暂的、如同慢镜头般的瞬间,透过破碎的舷窗,隐约看见的那道扭曲的、疯狂燃烧着最后本源的身影。
那不是“敌人”。
那是殉道者。
为一种扭曲的、被他们奉为真理的“信仰”,献上自己一切——包括灵魂、包括存在、包括来世——的殉道者。
铁疤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复杂的理念,更不懂苍玄追求的“绝对秩序”与林风扞卫的“自由演化”之间,那如天堑般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只是个粗人。
他只知道,当他把那些“殉道者”连同他们的战舰一同轰成碎片时,他没有感到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疲惫。
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定义、更不愿承认的……悲哀。
“……林风兄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知道这些吗?”
星瞳看着他。
“他知道。”她说道,“在因果祠堂前,他与苍玄对峙时,他曾说——‘你们的理念,或许有其产生的逻辑与苦衷。但以无数文明的毁灭为代价,去实践任何理念,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缓:
“他不是在审判苍玄。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苍玄自己,在因果锁链缠绕他的那一刻,或许终于承认的事实。”
铁疤没有再问。
他缓缓抬起手,极其小心地——仿佛怕惊扰那沉睡的身影——轻轻按在林风那覆着星瞳掌心的手背上。
他的手,粗糙,滚烫,布满厚茧与新的伤疤。
星瞳的手,清冷,纤细,因长久握剑而生着薄茧。
林风的手,微凉,苍白,被那灰蒙蒙的混沌光泽包裹着,如同冬眠中的古树根系。
三只手,三种温度,三种命运。
在此刻这间残破的、四面漏风的石屋内,静静地交叠在一起。
没有言语。
没有誓言。
只有晨曦透过石屋裂隙,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如同远古壁画金箔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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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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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西侧,维拉的病榻前。
青禾守了三天三夜。
他是铁疤从联盟带出来的三名年轻修士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却也是感知天赋最出众的一个。他的道途,尚在“问道”阶段,远远谈不上成熟。但他的直觉,在联盟新生代中,是出了名的敏锐。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维拉那张苍白如纸、几乎透明到可见皮下青色血管的脸庞,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与这个叫维拉的、素未谋面的“火种守望者”,没有任何交情,甚至在此之前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只是无法忘记,在迷瘴星域那片死亡与混乱交织的虚空中,当他以为自己和铁疤前辈就要被那暗红色业火彻底吞噬时——
是这道已经虚弱到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引爆了残骸外围仅存的几道防御阵,为他们撕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转瞬即逝的逃生通道。
然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那条通道的。
他只记得,在穿过那即将闭合的裂隙时,他回过头,看见那道被暗红色业火与混沌色吞噬意志重重包围的、纤细而倔强的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中,如同折翼的蝴蝶,无声地向后飘去。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为了三个素不相识的、来自遥远星域的陌生人,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仅存的生命本源。
他不知道她守护的那枚“信息碎片”是什么,不知道她为何会孤身一人被困在那片死亡星域,不知道她在发出求救信号的那些日日夜夜,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等待。
他只知道——
她不能死。
绝不能。
所以他守在这里。
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他不敢闭眼,怕一睁眼,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就真的断了。
他不敢伸手触碰她,怕自己粗笨的、未经淬炼的灵力,会惊扰她那濒临破碎的灵魂,让它如同受惊的蝴蝶般,加速飞离。
他只是在守。
像一只笨拙的、不知疲倦的雏鸟,守着一枚即将破碎的、却依然蕴含一线生机的蛋。
第四日黄昏。
那枚一直被维拉紧紧攥在掌心、嵌入血肉的半枚暗红色晶体碎片,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青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石凳上弹起,差点撞翻旁边的药碗。
他死死盯着那枚碎片。
那闪烁,并非错觉。
在接下来的数个呼吸间,那枚碎片又闪烁了两次。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内部那些金色纹路的、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第一次睁眼般的……脉动。
与此同时,维拉那三天来几乎没有变化的、苍白到透明的脸色,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
青禾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不敢呼唤星瞳,不敢触碰维拉,甚至连咽口水都不敢用力。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闪烁的碎片,以及碎片下那张缓缓恢复血色的脸庞。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灵力感知,而是某种更加直接、更加原始、如同两颗在黑暗中摸索的灵魂,偶然碰撞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回响”。
那是一个声音。
不是维拉的声音。
那声音,古老、疲惫、沙哑,带着风化了无数纪元的石刻所特有的、缓慢而沉重的韵律。
它只说了一个字:
“……在……”
青禾的眼眶,瞬间决堤。
他不知道那个“在”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不知道维拉是否真的能活下来。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间残破的、四面漏风的石屋内,在那枚闪烁着微光的古老晶体碎片中——
有某种存在,正在回应。
回应维拉那漫长而绝望的守望。
回应铁疤前辈那不顾一切的救援。
回应这三日三夜,一个无名小卒的、笨拙而虔诚的守护。
他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屋粗糙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维拉的指尖,在他视线死角处,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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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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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寂迷宫·最深层。
苍玄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度量衡。它既不存在,又无处不在——以另一种更加残酷、更加不可抗拒的形式,渗透进每一个被放逐者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流逝”。
那是“风化”。
如同一块被遗弃在荒漠中的石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无形的风沙剥落表层、蚀刻纹路、磨平棱角——直到最后,连“自己是块石碑”这个认知,都模糊成一片无法解读的、无意义的灰白。
苍玄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他的意识,已经从最初的剧烈抗拒、不甘、愤怒,逐渐滑向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静止。
他不再思考。
不再回忆。
甚至不再感知那令他窒息的、无边的虚无。
他只是存在着。
如同一块石碑。
一块失去了所有铭文的、空白的、等待彻底风化的石碑。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全沉入那无梦的、永恒的休眠之际——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从比永寂迷宫更深邃、更遥远、更不可名状之处,穿透了层层虚无之壁,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意识”之上。
那不是声音。
不是能量。
不是任何法则层面的波动。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原始、如同胎儿在母腹中感知到母亲心跳般的……共鸣。
苍玄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醒”了过来。
他“睁开”了眼睛——如果在这片连“视觉”都不存在的虚无中,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感知,而是通过某种比他曾经掌控的任何法则权柄都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联系”——他“看见”了那道脉动的源头。
那是“宇宙演算中枢”。
不,不是中枢本身。
那是中枢在执行“最终裁决”程序时,与多元宇宙因果网络进行交互所留下的、亿万分之一刹那的……余韵。
那余韵,本该在他被放逐的那一刻,就与他彻底切割、永不相连。
但此刻,它却以一种违背常理、超越因果的方式,穿透了永寂迷宫最深层的永恒封印,落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
苍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道余韵落下的瞬间,他那早已格式化、空无一物的灵魂深处,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永不平息的……涟漪。
那涟漪,不是“秩序”。
不是“修剪”。
不是他毕生追求的、自以为是的“宇宙真理”。
那涟漪,是——
“幽影……”
那个在他臂弯中无声消融的、忠诚了十七个纪元的追随者的轮廓,从记忆最深处,如同溺水者挣扎浮出水面般,浮现。
“初代大观察者·温瑟……”
那个被他视为“过时守旧派”、却在因果祠堂前以残存灵念强行介入、试图阻止他与林风决裂的苍老虚影。
“星穹遗民……”
那个被他以“定义模糊、秩序稳定性不足”为名,裁定“引导性灾难”覆灭的、曾受“起源”眷顾的古老文明。他们的最后一位守护者,在生命终点,将“起源之烙”与“文明火种”托付给了林风。
“林风……”
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变数”、“秩序病毒”、“必须彻底净化的异常”的年轻人。
那个在他以“断世剪刀”锁定存在原点、即将完成终极剪裁的瞬间,依然以濒死之躯,爆发出“混沌原初”之意、包容并转化了他“终末覆盖”力量的……对手。
他曾经以为,这些涟漪是“软弱”。
是“冗余”。
是他通往“绝对秩序”道路上必须清除的情感杂质。
此刻,在这片连“存在”都极度稀薄的永恒虚无中,在他即将彻底风化、连“自我”都模糊成一团灰雾的前夕——
他终于承认:
那不是软弱。
那是他从未允许自己拥有、却始终在灵魂深处渴望的……“温度”。
苍玄那早已干涸的、被格式化得一片空白的灵魂深处,忽然……极其微弱地,涌起了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也无法命名的情绪。
那不是悔恨。
悔恨需要承认自己错了。而他,直到此刻,依然无法完全否定自己毕生追求的“秩序”——那毕竟是他存在了无数纪元的唯一理由,是他所有选择、所有杀戮、所有“修剪”的合法性源头。
那也不是释然。
释然需要放下。而他,连“放下”的对象都早已消融在无尽的虚无中。
那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原始、更加……人类的情绪。
如同一个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在即将冻毙的前一刻,看见远方亮起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否能温暖他。
他甚至不确定那盏灯是否真实存在。
他只是,在漫长的、永恒的、无意义的“风化”中,第一次,允许自己——
渴望光明。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苍白、半透明、濒临彻底湮灭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垂死者最后一次触碰人世般,伸向那道余韵消散的方向。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无声的低语,不再是“我”。
而是——
“……愿……”
“愿那枚……种子……”
“……破土……”
他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如同被永恒冻结的冰雕。
他的眼睛,半睁着,望向那早已消散的余韵方向,望向那遥远得连因果都无法触及的、属于“生者”的世界。
他的嘴唇,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姿态,微微张开。
他的意识,在这最后一个“愿”字落下的瞬间,如同完成了某种交付,缓缓地、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沉入了那无梦的、永恒的、灰色的深眠。
他依然漂浮在那里。
如同一块失去所有铭文的、风化了亿万年的古老石碑。
但在这块“石碑”的最深处,在那片早已被格式化得一片空白的虚无中——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新生儿第一次睁眼般的、灰蒙蒙的微光,
悄然亮起。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但它亮着。
在永恒的、无边的、连“存在”都濒临湮灭的灰色虚无中——
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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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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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
第五日拂晓。
星瞳照例立在崖边,静静望着那几道正在缓慢“燃烧”的刻痕。
温瑟已经整整四日没有显化。
她不再等待。
她知道,当那几道刻痕彻底熄灭、与思过崖的新生之骨完全融为一体时,这位守护了因果祠堂无数纪元的初代大观察者,将以这种方式,完成他最后的、也是最长久的“记录”。
那不是死亡。
那是归位。
如同溪流归海,落叶归根。
她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般,以指尖虚虚划过那几道刻痕的表面。
刻痕微微震颤,散发出极其温和的、如同临终者最后一次睁眼看向朝阳般的毫光。
然后,在那毫光之中,一道极其虚幻、几乎透明的轮廓,缓缓浮现。
温瑟。
他的面容,比五日前更加苍老,如同风干了万年的古树皮。他的身形,比五日前更加佝偻,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了无数次的旧羊皮纸。
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蕴含着整条因果长河的眼睛,此刻已不再是往昔的深邃与睿智。
它们变得清澈。
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如同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的无邪。
他望着星瞳,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万古深眠中苏醒般,露出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微笑。
“孩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老夫……要走了。”
星瞳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早已知道。
从温瑟将自己的灵念本源熔铸进刻痕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漫长的告别,终有尽头。
“前辈……”她开口,声音沙哑。
温瑟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不必挽留。”他的声音,平静而释然,“老夫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亲眼见证了十七个纪元的文明兴衰,久到亲手送走了三批初代观察者的老友,久到……连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存在,都成了一个无法解答的谜题。”
他顿了顿,望向星瞳身后那间石屋——那里面,躺着林风,躺着铁疤,躺着维拉。
“直到……老夫遇见了你们。”
他的笑容,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温暖,短暂,却足以驱散最深沉的寒意。
“林风小友……让老夫看到了,在‘绝对秩序’与‘无限自由’这两个看似不可调和的极端之间,还存在第三条道路。那不是妥协,不是折中,而是……包容。以‘存在’本身为根基,以‘可能性’为枝叶,以‘守护’为养分的……共生之道。”
“铁疤小友……让老夫看到了,智慧并非只有法则与概念这一种形态。他的拳头,他的鲁莽,他的不肯放弃——那是比任何精妙的秩序模型都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生命本能。”
“你,星瞳小友……”他看向星瞳,目光温柔而深邃,“让老夫看到了,‘守望’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形态。不是记录,不是引导,不是干预,而是——守在这里。以你的剑,以你的感知,以你全部的存在……守在你所守护之人身边。”
他缓缓抬起手。
那几乎透明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如同怕惊扰梦境般,虚虚拂过星瞳的额前。
“孩子,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不是林风的道,不是老夫的道,不是任何人的道。”
“是你自己的道。”
“走下去。”
他的手指,在她额前停留了一瞬。
然后,如同完成使命的蒲公英种子,被风轻轻吹散。
温瑟的虚影,从边缘开始,缓缓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极其温柔地、从容地,向着崖壁上那几道正在燃烧的刻痕,缓缓飘落。
刻痕的毫光,在接纳了这些光点的瞬间,骤然——明亮了一倍。
那光芒,不再是从刻痕深处“渗出”。
那是刻痕本身,在发光。
如同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萤火虫,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
温瑟那已经完全透明的、只剩轮廓的面容,在这璀璨的光芒中,向着星瞳,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星瞳读懂了。
那是四个字,他曾经在因果祠堂前,对苍玄说过,对林风说过,对无数在他漫长生命中相遇又告别的后辈说过——
“如实记录。”
然后,那轮廓也消散了。
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汇入刻痕那璀璨的光芒之中,与那几道正在“燃烧”的古老纹路,彻底融为一体。
刻痕的光芒,在他“归位”的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
那亮度,甚至超越了思过崖往昔全盛时期的银雾。
它穿透了因果星海的边缘,穿透了无数正在缓慢修复的因果线,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多元宇宙的黑暗海洋中,亮起一道孤独而坚定的光束。
那是温瑟。
初代大观察者。
“记录者”。
十七个纪元文明兴衰的见证者。
他最后的“记录”,不是文字,不是影像,不是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载体。
是他自己。
是他燃烧了无数纪元的、疲惫而温柔的灵魂。
星瞳立在崖边,望着那几道刻痕,望着那正在缓缓收敛、却再也不会熄灭的璀璨光芒。
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在那光芒完全内敛、化作刻痕深处永恒跳动的一缕银白色心火的瞬间——
缓缓跪下。
右手按胸。
低头。
三息后,她起身。
转身,走向石屋。
林风依然静静躺着。
铁疤依然昏睡。
维拉依然昏迷。
青禾依然守在维拉床边,红肿着眼眶,死死盯着那枚闪烁的晶体碎片。
星瞳在林风床边坐下。
她将那柄星光长剑横于膝上,如同无数个日夜一样,以感知网覆盖整座山崖,覆盖这三间石屋,覆盖这几道沉睡与微弱苏醒的生命。
然后,她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如同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温瑟前辈归位了。”
“他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说,让我们继续走下去。”
“他还说——”
她顿了顿。
那清冷的、从不动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川初融般的颤抖:
“……如实记录。”
石屋内,寂静。
只有林风那缓慢的、与宇宙法则共鸣的呼吸声。
只有铁疤那粗重而紊乱的鼾声。
只有维拉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只有青禾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哽咽。
以及——
极其遥远的、从因果星海边缘那残破而屹立的祠堂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回响。
那是因果祠堂,在为它守护了十七个纪元的初代大观察者,进行最后的、沉默的送别。
星瞳闭上眼睛。
她的感知网,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网,将这片残破的山崖、这几道疲惫的生命、以及那正在刻痕深处永恒跳动的银白色心火——
轻轻包裹。
如同母亲拥抱着将远行的孩子。
如同土地拥抱着落叶。
如同永恒,拥抱着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