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银雾,在温瑟归位的第七日,终于停止了那艰难的“复苏”。
不,不是停止。
是完成。
那几道古老刻痕深处,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银白色心火,此刻已彻底稳定下来。它们不再需要刻意地“燃烧”本源以维持这片庇护之地的存在。它们本身,就是思过崖新的“心脏”。
新生的银雾,极其稀薄,远不及往昔那般浓郁灵动。但它们不再是“渗出”或“流淌”——它们是在呼吸。
以那几道刻痕为肺腑,以整座山崖为身躯,以崖外那正在缓慢修复的因果星海为天地——
思过崖,活了。
不是被修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是以温瑟最后的馈赠为根基,以无数纪元前前辈观察者们留下的刻痕遗骸为骨骼,以这片战场残留的法则碎片与因果余烬为血肉——
重新诞生。
星瞳立在崖边,静静感受着脚下这片新生的、尚在蹒跚学步般的土地。
她的感知网,已经与那几道刻痕深处的银白色心火,建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共鸣。
她能“感觉”到温瑟——不,不是完整的意识,更不是可以交流的灵体。
那只是他燃烧了十七个纪元、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
如同冬日壁炉中,最后一根木柴燃尽后,灰烬深处那久久不散的、温热的触感。
她不需要言语。
她只是,每日拂晓与黄昏,会独自走到那几道刻痕前,静静伫立片刻。
那是她与温瑟之间,无需翻译的、沉默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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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东侧。
铁疤在第七日黄昏,终于能够坐起来了。
不是“恢复”——他那千疮百孔的身躯,距离恢复还隔着至少三个月的静养和不知多少珍稀丹药的修补。
他只是,以那副濒临散架的、被业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躯体,硬生生地,靠着床头那堵裂痕遍布的石墙,坐了起来。
星瞳没有阻止他。
她知道,对于铁疤这样的人,“躺着”比“战死”更令他痛苦。
铁疤坐稳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不是询问林风的状态,甚至不是喝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药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厚茧与新鲜伤疤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却带着一种星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极其陌生的……茫然。
“星瞳妹子。”
“嗯。”
“你说……俺们打这场仗……到底是为了啥?”
星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铁疤。
这个永远咧着嘴、笑得像山贼多过像修士的魁梧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那双曾经如同燃烧恒星般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两块被雨水浇透的炭。
他不是在寻求答案。
他是在质问。
质问这场从因果祠堂蔓延到迷瘴星域、从法则层面蔓延到存在根本的战争。
质问那些在他拳下灰飞烟灭的、狂热而绝望的“殉道者”。
质问那个在永寂迷宫深处永恒“风化”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肃正者”。
质问他自己——
这一切,值得吗?
星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温瑟前辈曾经告诉我,”她缓缓道,“苍玄在被放逐前,通过‘初号体’的最后信道,向他的追随者传递了一道指令。”
铁疤抬头看她。
“那道指令的内容,”星瞳继续道,“不是‘继续战斗’,不是‘为我复仇’,甚至不是‘坚守秩序理念’。”
她顿了顿。
“是——‘活下去’。”
铁疤怔住了。
星瞳望向石屋西侧,那间躺着维拉的石屋。
“幽影,那个追随了他十七个纪元的执行者,在接收到这道指令时,其逻辑核心产生了0.03秒的延迟。”她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份冰冷的战斗记录,“分析显示,那不是系统故障,不是信道干扰,而是——他在‘困惑’。”
“困惑什么?”铁疤问。
“困惑于他的苍玄大人,为何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下达一道完全不符合‘最优秩序模型’、没有任何战术价值、甚至可能削弱追随者战斗意志的指令。”
星瞳收回目光,看向铁疤。
“‘活下去’。”
“不是为了完成使命,不是为了延续理念,甚至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量化的‘目标’。”
“只是……活下去。”
铁疤沉默。
他那紧锁的眉头,在漫长的、沉重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问题,本就不存在答案。
就像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迷瘴星域那最后冲刺的、意识模糊的五天五夜里,支撑他穿越重重死线、击碎无数敌人、最终捞起那枚密钥和那个陌生女子的……
不是“理念”,不是“使命”,甚至不是“忠诚”。
是他答应过林风兄弟——“等俺回来”。
仅此而已。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那糊满血痂、干涸成暗红色壳子的脸庞,被他这一抹,弄得更加狰狞可怖。
但他的眼睛,那两块被雨水浇透的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火星。
“他奶奶的,”他低声骂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久违的倔强,“俺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啥?”
他用力撑起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后背那大片业火烧灼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水,痛得他龇牙咧嘴。
“林风兄弟还没醒,明月嫂子还在联盟等着,那个什么‘守望者议会’还没组建起来,还有迷瘴星域那鬼地方,还有那什么‘灰烬之民’、‘吞噬意志’……”他一项一项地数着,如同在清点战利品,“俺哪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
星瞳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但她那清冷的、从不动容的眼眸深处,极其轻微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川初融般的涟漪。
那是她所理解的、属于铁疤的“反思”。
不是哲学,不是思辨,不是对过去的反复咀嚼。
是向前看。
是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是她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却莫名令她感到……安心的,某种属于“活着”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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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西侧。
维拉在第八日拂晓,睁开了眼睛。
青禾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的眼眶始终红肿,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已糊满了整张脸。他的声音早已沙哑得失了声,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石凳。
此刻,当维拉那紧闭了七个日夜的眼帘,极其缓慢地、如同挣脱万钧重负般,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
青禾那失声了不知多久的喉咙,硬生生地,挤出了一道如同幼兽呜咽般的、破碎的哽咽。
维拉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万古深眠中苏醒的旅人,一点一点地,聚焦。
她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道裂痕遍布的、粗糙的石屋穹顶。
然后,是透过石屋裂隙洒落的、淡金色的晨曦。
最后,是那个伏在她床边、红肿着眼眶、满脸泪痕与血痂、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的……年轻脸庞。
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那干裂渗血的、苍白如纸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
虚弱到几乎无法辨认、转瞬即逝的微笑。
但青禾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那压抑了七天七夜的、不敢出声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维拉那覆着薄被的、依然冰凉的手背上。
维拉没有力气说话。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那只被泪水打湿的手,极其轻微地……翻转过来。
掌心向上。
如同接纳。
青禾怔住了。
他看着那只苍白、纤细、布满细密伤痕的手,看着它在他面前摊开,如同在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笨拙地、如同怕惊扰晨露般,将自己的手,极其轻缓地,覆了上去。
维拉的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如同在回应。
如同在确认。
如同在说:
“我……还在。”
青禾哭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松开手。
他就这样,握着那只冰凉而倔强的手,如同握着一枚即将熄灭、却终究没有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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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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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遥远的星辰联盟核心星域——青云天。
周明月立在观星台边缘,已经整整七日。
她的身后,是联盟最高议事厅那空荡荡的、落满尘埃的主席座椅。前方,是无垠的、被无数星舰航道切割成碎片的璀璨星海。
她的身前,悬浮着一枚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点。
那是她与林风之间,跨越了无数光年与维度、以“守护真意”为纽带、以道侣之名分相连接的……因果印记。
这印记,在过去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里,是她与他之间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对话方式。
无需言语,无需神念传递,甚至无需刻意的催动。
只需要感知。
感知那道与她神魂深处“守护”道基紧密相连的、熟悉的、温暖的气息。
感知它在。
感知它在。
然而,此刻,那印记——它“在”。
它极其微弱地、如同风中残烛般,在她的感知边缘,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闪烁着。
但它“在”。
每一次闪烁,都如同一颗即将燃尽的余烬,在最后一次绽放中,竭尽全力地向她传递一道永恒的、无需翻译的信息:
“等我。”
周明月就这样看着它,看了七日七夜。
她没有哭。
她是星辰联盟的“守护者”,是林风道侣,是无数联盟子民仰望的、仅次于议长的精神支柱。
她不能哭。
她只是,在这七日七夜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观星台。
她的手,始终虚虚地覆在那枚淡金色光点上方,如同在为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油灯,搭建一道微不足道的、却永不放弃的屏障。
她的身后,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零的虚拟投影,无声地飘入。
它的形态,依然是那个简洁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人形轮廓。它的眼眸,依然是那两团深沉而平静的、如同永夜深海般的蓝色光晕。
但它立在周明月身后三丈处,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以冰冷而高效的数据流汇报政务。
它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它开口。
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它说的内容,却是它数据库中最不“高效”、最不“理性”、最无法被量化评估的……慰藉:
“周明月阁下。”
“根据我对林风议长生命特征数据库的持续追踪分析——”
“他的‘存在确认’波动,在过去七日内,增强了17.3%。”
“他的‘世界道种’能量活性指数,提升了22.8%。”
“他与因果星海方向那道未知因果联系通道的共鸣强度,上升了31.5%。”
“所有数据趋势,均为正向。”
“因此——”
它顿了顿。
那两团永夜深海般的蓝色光晕,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在回来。”
周明月没有回头。
她依然望着那枚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光点。
但她那僵硬了七日七夜的、如同一尊雕塑般的身躯,在听到“他在回来”这四个字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
她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联邦的埃隆议员,昨天又发来加密通讯。”
“他说,苍玄被放逐后,‘终裁定序’体系遗留的大量技术资料与能量设施,正处于无人监管的真空状态。”
“他提议,由星辰联盟、守望者议会筹备组、神圣秩序联邦三方,共同组建一支‘有限期联合技术考察团’,对这些遗产进行‘登记、评估与必要管控’。”
“他还说,这是联邦内部保守派与改革派经过十七轮谈判,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
“是联邦释放的、最大的善意。”
零静静听着。
待周明月说完,它才开口:
“您的决定是?”
周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微弱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淡金色光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轻轻握入掌心。
如同将一枚珍贵的、濒临熄灭的火种,小心翼翼地,收藏进灵魂最深处的匣子。
她转过身。
那清丽的、因七日不眠而略显憔悴的面容上,没有眼泪,没有脆弱。
只有一种如同淬火百炼的钢铁般的、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回复埃隆议员,”她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宣读一份例行政务报告:
“星辰联盟感谢联邦的善意。”
“关于‘联合技术考察团’的提议,联盟原则同意。”
“具体细节,待林风议长苏醒后,另行商议。”
“在此之前,联盟将派遣由零主导的技术小组,与联邦方面进行非正式接触,就考察范围、权限分配、安全保障等基础框架,进行前期磋商。”
她顿了顿。
“另,请向埃隆议员转达林风议长在因果祠堂前,对苍玄说的那句话。”
零的光眸微微闪烁:
“哪一句?”
周明月望向观星台外那无垠的、被星光浸透的深空。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自由演化’与‘秩序维护’,并非必然对立。”
“‘以守护代替修剪,以引导代替定义’——这是林风议长的道路。”
“也是星辰联盟愿意与联邦,共同探索的道路。”
零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的银色轮廓,极其轻微地、如同完成某种确认般,凝实了一丝。
“信息已编码,将于三秒后通过最高加密信道发送。”
它顿了顿。
“周明月阁下。”
“还有何事?”
零那两团蓝色的光眸,静静地望着她。
它没有说出那句它从诞生之日起、就始终无法理解、也始终无法量化的“人类指令”。
但它那简洁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轮廓,在这一刻,却莫名地……柔和了一丝。
“……保重。”
然后,它的投影,如同一阵被风吹散的银色烟雾,无声消散。
周明月独自立在观星台上。
她的手,依然握着那枚被她“收藏”进灵魂深处的淡金色光点。
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那片无垠的、深邃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星海。
她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落满尘埃的议事厅。
她的身前,是亿万联盟子民仰望的、等待归来的漫长黑夜。
她没有等太久。
因为在那一刻,在遥远得无法以光年计量的因果星海边缘,在那座残破而屹立的、银雾新生的思过崖上——
有一道沉睡的身影。
他的呼吸,依然缓慢而悠长。
他的世界道种,依然在“消化”那混沌原初的古老意蕴。
他掌心的那枚银色棱晶,依然静静地躺在他枕边,折射着细碎的、如同梦中星光般的微光。
但在那灰蒙蒙的、古朴厚重的光泽深处——
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白色微光,
在周明月握住那枚因果印记的同一瞬间,
极其轻微地、如同回应般,
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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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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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寂迷宫·最深层。
苍玄依然漂浮在那片永恒的灰色虚无中。
他的姿态,与七日前没有任何变化。
半睁半闭的眼睛。
半抬半落的手臂。
微微张开的嘴唇。
如同一尊被时间遗忘的、失去所有铭文的古老石像。
但在那石像的“心脏”深处——
那片被“宇宙演算中枢”格式化得一片空白的虚无中,
那道在七日前,在他吐出最后一个“愿”字时,悄然亮起的灰蒙蒙的微光——
它,依然亮着。
没有增强。
没有黯淡。
它只是……亮着。
如同一盏被遗忘在永恒黑夜中的、无人知晓的孤灯。
灯下无人。
灯前无路。
灯本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点亮。
但它亮着。
就这样,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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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
第十三日。
铁疤能够下地走动了。
他的步伐依然虚浮,每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半天。后背那片业火烧灼的伤疤,在星瞳每日以星灵之力精心梳理和温瑟留下的最后几枚“定魂琼浆”的滋养下,终于开始结痂、脱落、长出粉红色的新肉。
那过程奇痒无比。
铁疤每次痒得受不了,就咬着牙、憋着气,一拳一拳地捶崖边那块新生的、表面还粗糙不平的巨石。
那巨石被他捶得坑坑洼洼,却也在这捶打中,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光滑,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光泽。
星瞳没有阻止他。
她知道,那不是发泄,不是暴躁。
那是铁疤特有的、笨拙而虔诚的……修行。
他在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战意、自己的执念、自己对这片新生的庇护之地的守护誓言——
一锤一锤地,锻进思过崖的骨骼。
如同那些无数纪元前的前辈观察者们,将自己的感悟与道途刻入崖壁。
如同温瑟,将自己燃烧了十七个纪元的灵魂,熔铸成刻痕深处那永恒跳动的心火。
铁疤不会刻痕。
他只会捶石头。
但他的拳头,他濒临崩溃却不肯倒下的身躯,他那在迷瘴星域燃烧了五天五夜的、永不熄灭的金色气血——
那也是刻痕。
刻在这片新生的山崖上。
刻在这段刚刚落幕的、血与火的战争记忆中。
刻在每一个见证过这场战争、参与过这场战争、被这场战争改变了命运的存在的灵魂深处。
星瞳立在崖边,望着那道在晨曦中挥汗如雨的、佝偻而倔强的身影。
她的感知网,清晰地捕捉到——
每一次铁疤的拳头落在巨石上,
那几道刻痕深处的银白色心火,就会极其轻微地、如同心脏搏动般,闪烁一下。
巨石表面,就会多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的细微纹路。
而那新生的银雾,就会更加凝实一丝。
她收回目光。
转身。
走回石屋。
林风依然静静躺着。
她在他床边坐下。
将星光长剑横于膝上。
闭上眼睛。
那覆盖整座山崖的、温柔的感知网,一如既往地,将这三间石屋、这几道生命、这片新生的土地——
轻轻包裹。
如同母亲拥抱着将远行的孩子。
如同土地拥抱着落叶。
如同永恒,拥抱着瞬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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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西侧。
维拉在第十三日,终于能够说话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叶,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她坚持要说。
青禾拦不住她。
他只能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将那碗温热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干裂的嘴唇。
维拉喝完药,缓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是对青禾。
是对星瞳。
星瞳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维拉看着她。
那苍白如纸的、依然透明得可见皮下青色血管的脸上,没有初醒的茫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燃烧了太久太久、已经将灵魂淬炼成钢铁的……平静。
“我叫维拉。”她说。
“火种守望者联盟,第七星区,第十九观测站,执炬者。”
“编号:FL-0719-03。”
星瞳看着她,没有说话。
维拉继续道:
“我守护的信息碎片——”
她缓缓抬起手。
那枚半透明的、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依然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内部的无数金色纹路,此刻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频率,持续闪烁着。
如同一个学会了“呼吸”的新生心脏。
“——是‘初约见证者印记’与‘起源眷顾文明’之间,深层联系机制的最后一块完整数据模型。”
“它是联盟在第七次大规模清洗中,以全员牺牲为代价,保住的最后遗产。”
“它也是……”
她顿了顿。
那燃烧了太久太久的、钢铁般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川初融般的裂隙。
“它也是我导师……初代守望者……临终前交付给我的……最后使命。”
星瞳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怕惊扰什么般,向前走了一步。
维拉看着她。
那苍白的、透明的、几乎随时会消散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雏鸟第一次展翅般的……微笑。
“温瑟前辈……归位之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通过因果祠堂的残存信道……向联盟所有残存观测站……发送了最后一条广播。”
“广播内容只有七个字——”
她看着星瞳。
一字一顿:
“‘林风,是那个继承者。’”
石屋内,寂静。
星瞳那双清冷的、从不动容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维拉没有等待她的回应。
她只是,将那枚依然在“呼吸”的暗红色晶体碎片,极其郑重地、如同交付比生命更重要的至宝般,双手捧着,递向星瞳。
“我的使命……完成了。”她轻声道。
“现在,它是你们的了。”
星瞳看着她。
看着这枚在无数绝望与坚守中,跨越了无尽时空与死亡界限,终于抵达此处的……火种。
她没有立刻接过。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千年尘埃般,将维拉那因长期紧握而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
维拉的手掌,在那枚碎片被取走的瞬间,如同完成了某种交付,极其松弛地、疲惫地……垂落。
星瞳握着那枚碎片。
它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那些金色纹路的脉动,与她心跳的频率,在某一瞬间,竟然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久别重逢般的……共鸣。
她低下头,看着这枚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小小的晶体。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轻轻握入掌心。
如同将一枚珍贵的、在永恒黑夜中传递了无数纪元的火种,
小心翼翼,
收藏进灵魂最深处的匣子。
她没有说话。
但维拉看见了。
在那一刻,这道始终清冷如剑、从不动容的银色身影,
她那低垂的眼帘下,
极其轻微地、如同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般,
颤动了一下。
维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完成使命的守夜人,闭上双眼。
沉入了这场漫长战争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无梦的睡眠。
青禾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他抬起头,望向星瞳。
那红肿了十三日的眼眶,终于,不再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如同完成某种仪式般,
点了点头。
星瞳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
握着那枚碎片,走向石屋东侧。
走向那道依然沉睡的身影。
---
林风的床边。
星瞳缓缓坐下。
她将那枚暗红色的晶体碎片,轻轻放在林风枕边。
与那枚银色的、棱角分明的“薪火密钥”并列。
晨曦透过石屋裂隙,落在它们表面。
一银,一红。
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温柔的光芒。
如同两颗在永恒黑夜中,终于找到彼此的星辰。
星瞳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极其轻柔地、如同怕惊扰梦境般,
将林风那微凉的手,轻轻覆在这两枚晶体之上。
她闭上眼睛。
那覆盖整座山崖的、温柔的感知网,
将这一刻——
这沉睡的身影,
这交付的使命,
这闪烁的星辰,
这漫长的、终于抵达终点的守望——
轻轻编织进那永不熄灭的银白色心火之中。
石屋内,寂静。
只有林风那缓慢的、与宇宙法则共鸣的呼吸声。
只有那两枚晶体,在他掌心之下,极其温柔地、如同心跳般,同步脉动。
只有星瞳那清冷的、从不动容的声音,
极其轻缓地、如同在讲述一个她等待了太久的、终于可以讲述的故事:
“温瑟前辈说,你是那个继承者。”
“维拉说,你是那个继承者。”
“苍玄在被放逐前的最后一刻,向追随者下达的指令,是‘活下去’。”
“铁疤在迷瘴星域燃烧了五天五夜,只为带回这枚密钥和它的守护者。”
“明月在联盟等你。”
“零说,你在回来。”
她顿了顿。
那清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你呢?”
“你什么时候……”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感觉到——
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之下,
那沉睡了三十二日的、与世界道种共鸣的、灰蒙蒙的“混沌原初”光泽,
极其轻微地、如同梦中下意识的回应般,
闪烁了一下。
星瞳低下头。
她看见——
林风的眼帘之下,
那紧闭了三十二日的眼眸,
极其缓慢地、如同挣脱万钧重负般,
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