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死人埋了,伤者抬走了,焦土上开始冒绿芽了。
影阁阁主那具投影被磨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悬在头上的刀终于没了,喘气都敢喘大声点了。
但喘完这口气,活着的人抬头看看这片天地,心里开始冒出别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管事的睡着了。
世界树还立在那儿,没倒,但跟睡着了没两样。树干上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枝叶低垂着,风过时晃一晃,晃得有气无力。主干深处那个正在融合的意志——徐易辰以身合道化成的东西——现在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沉寂。
不是死了,是累过头了,伤太重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缓过来之前,它做不了什么。
这就麻烦了。
因为这片新生的天地,现在没人管了。
正常来说,一个完整的世界该有天道。天道不是具体的人,是一套规则,一种本能。该下雨时下雨,该刮风时刮风,灵气怎么流转,四季怎么更替,善恶怎么报应,都在这套规则里。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儿,维持着一切的运转。
现在世界树就是这个新世界的天道雏形。
但它睡着了。
于是很多事情开始不对劲。
灵气流动没了章法。
之前世界树还清醒时,虽然力量弱,但至少能引导灵气往该去的地方流。受伤的地方多给点,贫瘠的地方匀一点,大体上保持平衡。现在它一睡,灵气就乱套了。
有的地方灵气突然暴涌,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人在里面走几步都觉得憋得慌。修为低的修士吸一口,经脉胀得生疼,赶紧退出来。可这灵气堆在那儿也没用,白白浪费。
有的地方灵气又稀薄得吓人。之前还算凑合的山头,现在修炼时吸一口气,灵气少得跟没有似的。几个小宗门为此已经吵过几架了,都说对方偷了自家地脉的灵气,其实谁也没偷,就是灵气自己跑偏了。
天气也开始不按常理来。
该出太阳时下雨,该下雨时刮风,该刮风时又晴空万里。倒不是多严重的灾害,就是别扭。庄稼刚种下,连着三天大太阳,晒得地都裂了。农民赶紧求雨,雨真来了,一下就是五天,刚冒头的苗全泡烂了。等天晴了,地还没干透,又来一场冰雹。
这些还都是小事。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人心。
仗打的时候,大家目标一致,就是活下去,把影阁阁主打跑。现在仗打完了,外敌没了,内部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两个世界刚连在一起,很多规矩都不一样。
玄天界这边,宗门林立,讲究辈分传承,修炼资源大多被大门派把持。赤炎界那边,经过掠夺和净化,原来的势力结构全打散了,现在活下来的大多是散修或者小团体,谁拳头大谁说话。
两边的人开始接触。
起初还算客气。玄天界的修士去赤炎界那边看看焦土,感慨几句不容易。赤炎界的归晓者来玄天界这边,见到青山绿水,眼睛都直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但接触多了,摩擦就来了。
赤炎界那边有片区域,地下发现了稀有的火属性矿脉。几个赤炎界的散修先发现的,正在开采,玄天界一个中型宗门的人路过看见了,说这矿脉在我们玄天界地界上——虽然界壁没了,但他们还是习惯这么划——得归我们管。两边吵起来,差点动手。
玄天界这边有条灵溪,水流过两界交界处。上游在玄天界,下游在赤炎界。赤炎界那边刚有点生机,需要水浇灌。玄天界这边几个村子靠着灵溪生活,说水就这么多,我们都不够用,不能分。下游的人说水是老天爷的,凭什么你们独占。两边各执一词,闹到几个大宗门那里,大宗门也头疼,因为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
还有更复杂的。
战争时死了那么多人,留下了大量无主的资源。法宝,丹药,功法秘籍,灵田矿脉。这些东西现在谁该得?是按原来的归属?可原来的人死了,宗门也散了。还是按现在的实力?那不就是抢吗。
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动手了。
某个小宗门的长老战死了,留下一个洞府。洞府里有他毕生积蓄。他徒弟想继承,但宗门里另一个派系的人说,你师父死了,这些东西该归宗门集体所有。两派半夜在洞府门口打了一场,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
还有散修结伙,专门去战场上“捡漏”。不是捡尸体,是趁乱摸走死人身上的储物袋,或者挖走还没被发现的小型矿脉。这些人手脚快,等大宗门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捞够跑了。
大宗门自己也不干净。
有几个大宗门在战争时损失小,保存了实力。现在开始悄悄扩张,吞并附近的小门派,或者强行“接管”那些无主的灵脉。美其名曰统一管理,避免混乱,其实就是抢地盘。
凌清瑶知道这些事。
她伤没好,修为大跌,但凌霄宗宗主的身份还在。每天都有弟子来汇报,说哪里又闹起来了,哪里又死人了。她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知道该管,但现在没力气管。
而且怎么管?以什么名义管?凌霄宗是玄天界的宗门,管得了赤炎界的事吗?就算管,用什么规矩管?用玄天界的规矩,赤炎界的人不服。用赤炎界的规矩——赤炎界现在根本没有成文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心里空荡荡的。
仗打完了,徐易辰也没了。虽然知道他化成了世界树,知道他还“在”,但那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说话,会跟她并肩作战。现在他就是一棵树,一棵睡着了、叫不醒的树。
她有时候会走到世界树下,靠着树干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是坐着。
树干很粗糙,硌得背疼。但她还是坐着,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坐久了,她能感觉到树干深处那点微弱的悸动。很慢,很轻,像熟睡的人无意识的翻身。她知道那是徐易辰残存的意识,或者说是世界树新生的意志,总之是和她有关联的那个东西。
但它醒不过来。
至少现在醒不过来。
所以这片天地,还得乱一阵子。
乱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
也许等世界树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等不到它醒,这新生的世界就已经从内部烂掉了。
没人知道。
大家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而影阁阁主虽然没了,但他留下的那缕无主的终结道则本源,还飘在世界树旁边。
苍白,安静,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谁知道呢。
也许哪天,它会成为新的麻烦。
也许不会。
现在谁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