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瑶的伤一直没好利索。
左肩那个贯穿伤,表面结了痂,里头还疼。稍微动一下,就像有针在扎。修为跌得更厉害,现在调息时,灵气在经脉里走得慢吞吞的,像老人爬坡,走几步就得歇歇。
但她还是去了世界树那儿。
没御剑,一步步走过去的。路不好走,焦土还没完全恢复,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条腿。她走得很慢,走了大半天,才走到树下。
世界树还是老样子。
高大,安静,伤痕累累。主干上那道苍白空洞被金色纹路覆盖着,像贴了张华丽的膏药。枝叶低垂,没什么精神。光很淡,淡得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夜里才能隐约瞅见一点轮廓。
她走到树干前,站住。
抬头看了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树皮上。
树皮很粗糙,硌手。上面有裂纹,有疤痕,有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她手指慢慢划过那些纹路,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谁。
其实她知道,树不会疼。
或者说,就算疼,也不是她能感受到的那种疼。
但她还是放轻了动作。
手掌贴着树皮,能感觉到底下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很慢,很久才跳一下,像冬天躲在洞里冬眠的动物,心跳缓到几乎停止。
这就是徐易辰。
或者说,是徐易辰留下的东西。
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应。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树皮的粗糙,风刮过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人声。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点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温度。
很模糊,很微弱,像隔着很厚的水层看底下的火光,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那温度是熟悉的。是很多年前,在百炼宗工坊里,他埋头研究阵盘时,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的那种安心的暖。
就一下。
然后就没了。
她睁开眼,手还贴在树上。
“易辰。”她轻声说,声音不大,更像自言自语,“你守住了。”
风刮过,枝叶动了动,像在回应,又像只是被风吹的。
她继续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现在轮到我们了。”
“轮到我们来守着你。”
说完,她收回手,在树下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动作有点僵,左肩的伤让她坐得不那么舒服。但她还是坐稳了,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眼睛闭上。
开始调息。
不是普通的修炼,是更深层的入定。她要在这里闭关,守在这棵树旁边。
一方面,是守着树本身。世界树现在虚弱,又悬着那缕影阁阁主留下的终结道则,保不齐会有宵小之徒动歪心思。她在这儿坐着,就是个警告。凌霄宗宗主的名头还在,她的人在这儿,想动这棵树,得先掂量掂量。
另一方面,她也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这种近距离的感应,找到点什么。找到唤醒徐易辰意识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引导那新生天道方向的办法。她不懂天道,但她懂徐易辰。懂他这个人,懂他想做什么。也许能帮上点忙。
她就这么坐着。
一动不动。
像树下又长出了一棵树。
消息传得很快。
凌清瑶在世界树下闭关的事,没几天就传开了。
起初只是凌霄宗的弟子知道,后来其他宗门的人也听说了。再后来,连赤炎界那边都有了些风声。
有人佩服,说凌清瑶重伤之下还这么拼,不愧是能跟徐长老并肩的人。
也有人嘀咕,说守着棵树有什么用,树又不会说话,白白浪费时间。
但嘀咕归嘀咕,没人真去打扰她。
因为不久之后,又有人来了。
先是百炼宗的人。
墨玄长老与玄玑宗主重伤闭关后,百炼宗没了主心骨,一度乱了一阵。但几个辈分高的弟子稳住了局面,他们把宗门里还能动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会开得很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说,宗主和墨玄长老闭死关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界树,就是这片天地。咱们百炼宗干不了别的,但维护灵网,修复阵法,这些是老本行。现在灵网时断时续,好多地方的阵眼都坏了,咱们得管。
其他人点头。
于是百炼宗的人开始行动。他们分成几队,一队去检查灵网节点,一队去修复受损的阵眼,还有一队专门在世界树周围布置防护阵法。阵法不复杂,主要是警戒和示警,防止有人靠近破坏。
他们干活的时候,凌清瑶就坐在树下,闭着眼,像没看见。
但他们知道,她在那儿,就是最大的支持。
接着是磐石僧。
老和尚伤得也不轻,胸口挨了一记黑光,内脏都移了位。但他硬撑着没倒,每天还坚持打坐念经。念完经,他就带着几个还能走的弟子,在世界树周围转悠。
不干别的,就是转悠。
看见有人打架,他过去劝两句。看见有人欺负弱小,他挡一挡。看见两个世界的人因为资源起冲突,他居中调和,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让双方能坐下来谈,而不是直接动手。
有人问他,大师你图什么。
磐石僧双手合十,说老衲不图什么,就图个心安。这片天地刚活过来,不能再死了。
再后来,其他宗门的人也陆续来了。
有的宗门派人轮流在世界树附近巡逻,有的宗门提供丹药和物资给守护的人,还有的宗门把自己压箱底的防御法宝拿出来,布置在周围。
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命令。
就是自然而然,像水往低处流,像鸟往暖和的地方飞。
大家都觉得,这棵树不能出事。
这棵树要是出事了,两个世界就真没指望了。
慢慢地,以世界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
圈子最里头是凌清瑶,她在树下闭关,是核心。
外面一圈是百炼宗的人,他们在维护灵网和阵法。
再外面是磐石僧和其他宗门派来的人,他们在维持秩序,调解纠纷。
更外面,还有自发聚集过来的散修和普通人。他们修为不高,但人多,每天轮流在附近守着,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个圈子没有名字。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们在守护这棵树。
守护这两个刚刚连在一起、还摇摇晃晃的世界。
有一天,一个赤炎界的归晓者老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瓦罐。
守在外围的修士拦住他,问干什么的。
老人举起瓦罐,说送点水。他说他那边泉眼开始冒水了,虽然不多,但每天能接一小罐。他看这棵树干了,想给它浇点。
修士愣了一下,让开了路。
老人走到树下,小心地把瓦罐里的水倒在树根旁边。
水不多,很快就渗进土里了。
倒完,老人蹲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树下闭目打坐的凌清瑶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时不时就有赤炎界的人过来。
有的送水,有的送几块从焦土里挖出来的、带着点灵气的石头,有的什么都不送,就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然后离开。
玄天界这边的人也开始这么做。
两个世界的人,在这棵树下面,有了第一次不是争吵、不是冲突的接触。
虽然话还是不多,虽然眼神里还带着警惕。
但至少,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守护。
圈子就这样慢慢扩大,慢慢稳固。
没人说这是联盟,没人定什么规矩。
但大家都知道,从今往后,这棵树,这片天地,得有人看着。
得一直看着。
直到它真正活过来。
直到那个沉睡的意志,重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