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
新生的世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但总归在往前走。焦土里冒出的绿芽多了些,断流的河水声大了点,两个世界的人为了争资源还是吵,但至少吵完能坐下来谈,不至于直接动手。
守护者联盟那边,凌清瑶还在树下坐着。百炼宗的人修好了一处关键的灵网节点,灵气流动顺畅了些。磐石僧劝和了几场冲突,嗓子都说哑了。一切都在慢慢好转,慢是慢了点,但方向没错。
就在这时候,星空通讯阵又响了。
那阵法在战争前就被毁了,只剩个底座。后来百炼宗的人抽空修了修,勉强能接收信号,但发不出去。修好后就一直安静着,没动静。大家都快把它忘了。
那天负责值守的是百炼宗一个年轻弟子,叫陈平。他刚换班,正检查阵法符文有没有脱落。忽然阵法中心的晶石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
陈平愣了一下,凑近看。晶石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得久了点,大概半息时间。亮的时候,晶石表面浮现出一些极细的、扭曲的纹路。
他赶紧把耳朵贴上去。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识感应。阵法接收的是星空中的特殊波动,转化成神识能理解的信息。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种亘古不变的、星空本身的低语,像风吹过虚无的呜咽。
然后,杂音出现了。
很乱,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喊话,信号又差,传到这边只剩破碎的片段。
陈平凝神去分辨。
第一个能听清的词是“确认”。
声音很急,带着颤。
“……确认……‘收割者’影阁阁主……主要投影信号……在玄天界坐标区域……消失……”
陈平心脏猛地一跳。
收割者。他们知道这个称呼。战争时从之前的求救讯号里听过,指的就是影阁阁主。
投影信号消失……是说被他们磨灭的那个?
没等他细想,第二个片段挤进来。
更乱,更慌。
“……警报!‘收割者’本体已从沉眠中惊醒……暴怒……”
声音到这里断了半拍,像是说话的人被什么打断了。再响起时,语气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祂……正在前往……玄天界……”
最后一个片段最简短,也最绝望。
就四个字。
“……逃……快逃……”
然后讯号彻底断了。
晶石暗淡下去,纹路消失,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陈平僵在那里,手还扶着阵法底座,半天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
本体。惊醒。暴怒。正在前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稳了稳,继续跑。一路跑到世界树下,跑到凌清瑶闭关的地方。
凌清瑶还在打坐。眼睛闭着,呼吸平缓,像睡着了。
陈平不敢直接打扰,站在几步外,喘着粗气,等。
等了一盏茶时间,凌清瑶缓缓睁开眼。
她看起来还是很疲惫,眼里的血丝没退,脸色也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何事。”她问,声音有点哑。
陈平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把听到的讯号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凌清瑶的表情。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刮过枝叶的声音,沙沙的,单调得让人心慌。
凌清瑶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平。
“还有别人知道吗。”她问。
陈平摇头。“我刚听到就来报,还没告诉任何人。”
凌清瑶点点头。“先别声张。”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左肩的伤让她起身时皱了皱眉。站直后,她看向世界树的主干,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去请磐石大师,还有百炼宗现在主事的,凌霄宗几位长老。都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凌清瑶叫住他。
陈平回头。
“语气自然点。”凌清瑶说,“别慌。”
陈平用力点头,走了。
凌清瑶一个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树。
看了半晌,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听到了吗。”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还没完呢。”
树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风还在刮。
人很快到齐了。
磐石僧拄着根木杖,胸口缠着绷带,脸色不好看。百炼宗来了两个辈分最高的弟子,一个姓赵,一个姓孙。凌霄宗几位长老也到了,都是熟面孔,个个带伤,但眼神还算清明。
大家围坐在树下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
凌清瑶没废话,直接把讯号内容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战报。
但每个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磐石僧握着木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百炼宗的赵师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师兄直接闭上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凌霄宗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是刚爬出深渊,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低头一看,脚下还是悬崖的那种恐惧。
“本体……”磐石僧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和投影,差距多大。”
没人能回答。
因为没人见过影阁阁主的本体。
他们只见过一具投影,就那一具投影,差点把两个世界都毁了。他们付出了徐易辰合道、星璇陨落、洛璃沉睡、无数修士战死的代价,才勉强磨灭它。
现在本体要来。
那是什么概念?
像你刚用尽所有力气打死一只老虎,转头发现,来的不是老虎,是这座山本身。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凌清瑶先开口。
“消息未必准确。”她说,“星空讯号容易受干扰,可能听错了。”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但总得有人说点什么。
百炼宗的赵师兄摇头。“阵法我检查过,没问题。讯号虽然乱,但关键词很清晰。‘收割者’,‘本体’,‘惊醒’,‘暴怒’,‘正在前往’。这些词不太可能同时听错。”
又沉默了。
风刮得大了点,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每个人脸上。
没人去擦。
“怎么办。”凌霄宗一位长老低声问,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
因为不知道。
打?拿什么打。现在这个世界,世界树沉睡,顶尖战力死的死伤的伤,两个世界刚刚连接,内部还有一堆问题没解决。别说影阁阁主本体,就算再来一具投影,他们都未必扛得住。
逃?往哪逃。两个世界都在这儿,世界树在这儿,根在这儿。能逃到哪去。
等死?不甘心。
“先稳住。”凌清瑶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消息不能传开。现在人心刚定,传出去只会引起恐慌,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继续说。
“加强警戒。星空通讯阵那边,派人二十四小时值守,有任何新讯号立刻上报。世界树周围的防护阵法,再加固几层。两个世界的边境,多派些人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她一条条说下去,语气很稳,像在布置寻常的宗门任务。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措施,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可能没什么用。
不过有措施总比没有好。
至少让人有事可做,不至于干坐着等死。
会开完了,人散了。
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凌清瑶还坐在树下,没动。
磐石僧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转身走了。
等人都走远,凌清瑶才慢慢靠向树干。
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底下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她闭上眼。
“听见了吗。”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又要来了。”
“这次,是真身。”
树不会回答。
只有风,还在不停地刮。
刮过焦土,刮过新芽,刮过这片刚刚有点起色、转眼又要面临灭顶之灾的天地。
而在无尽遥远的星空深处。
某个无法描述、无法理解的存在,正缓缓移动。
朝着玄天界的方向。
速度不快。
但每一步,都让沿途的星辰黯淡,让虚空颤抖。
祂在愤怒。
愤怒蝼蚁竟敢反抗。
愤怒投影竟被磨灭。
愤怒那个新生的、可笑的“世界树”,竟敢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所以祂亲自来了。
要亲手碾碎这一切。
把这片胆敢挑战祂的土地,连同上面所有胆敢反抗的生灵,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