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叫陈三,是个专门盗掘古墓的土夫子。三年前,我伙同两个兄弟闯入秦岭深处一座无名古墓,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盗墓,却不料卷入了一场延续千年的恐怖仪式。墓中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七具身着华服的活死人,以及一块刻着诡异文字的青铜板。当我们试图逃离时,墓门轰然关闭,墓壁上渗出鲜红的液体,一个古老的声音在我们耳边低语:“生祀未成,祭品何逃?”从那天起,我们三人身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印记,每晚梦见同一个场景——自己被绑在石台上,周围是七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举行着某种可怕的祭祀。为了解开诅咒,我们不得不重返那座古墓,却发现了更为恐怖的真相:我们不是第一批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而最让我恐惧的是,随着调查深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或者早已成为那场“生祀”的一部分……
正文
一、墓门后的低语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当时我正躺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冷汗浸透了粗布被褥。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三点,钟摆的每一下晃动都像钝刀割在神经上。我又梦到了那个场景——冰冷的石台紧贴背部,四肢被不知名的藤蔓紧紧缠绕,周围七个黑影围成一圈,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用一种审视祭品的目光。
其中一个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手中举起一把骨制匕首。
就在匕首落下的瞬间,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我颤抖着手摸向胸口,那里果然又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眼睛,正缓缓渗出血珠。这是从古墓回来后第三十七次出现,每次噩梦后它就会出现,天亮前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灼烧感。
“三哥,你也梦到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二狗子发来的信息。
“嗯。”我简短回复。
“虎子说他快撑不住了,他想...回去。”二狗子的第二条信息让我浑身一冷。
回去?回到那座吃人的墓?
三年前的那一幕猛地撞进脑海:秦岭深处,无名山谷,那座我们在古老地图上发现的标记。地图是二狗子从他爷爷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羊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文字没人认识,只有那个朱砂标记的位置异常醒目。
我们三个——我、二狗子、虎子——靠着这张地图在山里转了五天,终于在第六天傍晚找到了地方。那根本不像个墓,没有封土堆,没有石碑,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隐蔽在瀑布后面,水帘常年冲刷,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虎子当时就说:“三哥,这地方邪性,要不咱撤吧?”
我骂他没出息。干我们这行的,哪个坟不邪性?越是邪性的地方,越是可能藏着好东西。二狗子也怂恿,说他爷爷临死前一直念叨这地方,肯定不简单。
于是我们进去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听了虎子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墓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在手电筒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走了大概五十米,墓道突然开阔,我们进入了一个圆形墓室。
墓室中央没有棺材,只有七把石椅围成一圈,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最古老的看起来像是秦汉时期的深衣,最新的则是清朝的马褂。每个人的面容都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甚至还有弹性,只是眼睛紧闭,像是在沉睡。但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空洞,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准剜去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虎子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墓室墙壁上的壁画吸引了。壁画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历经千年依然鲜艳。第一幅画展示的是一群人围着火堆跪拜;第二幅是一个被绑在石台上的人,周围七个人手持各种器具;第三幅是那七个人将什么东西放入自己胸口;第四幅是七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是一个发光的东西...
“生祀...”二狗子突然喃喃道,“我想起来了,爷爷说过这个词。”
“什么意思?”
“活人祭祀的一种,但不像普通的祭祀杀了了事。”二狗子的脸色在手电筒光下白得吓人,“这种祭祀要把祭品的‘生气’转移到祭祀者身上,让祭祀者延续生命,或者获得某种力量。但前提是祭品必须是自愿的,或者...被欺骗自愿的。”
墓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们三个同时转身,发现来时的墓道口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一块巨大的石门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退路。几乎同时,墙壁开始渗出鲜红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是血。
“装神弄鬼!”虎子抡起工兵铲砸向石门,却只溅起几点火星。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出现了。
它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起的:“生祀未成,祭品何逃?”
声音苍老而空洞,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混乱而恐怖。墓室开始旋转,七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胸口空洞里冒出幽幽的蓝光。虎子尖叫着朝一具尸体开枪——我们带了把土制手枪防身——子弹穿过了尸体的头部,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激怒了它们。
七具尸体同时站起,向我们走来。
我最后的记忆是二狗子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翻转,我掉了下去,落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上面传来虎子和二狗子的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爬了多久,最后从山体另一侧的一个隐蔽出口钻了出来。我在出口处等了两天两夜,虎子和二狗子始终没有出来。第三天,我独自下了山,对外只说我们走散了。
但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或者说,没有完全死去。因为每隔七天,我都能接到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电话,接通后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有时是二狗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三哥...救我们...仪式还没完...”
而虎子的声音更可怕:“三哥...下一个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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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印记的灼烧感逐渐消退。我起身走到镜子前,胸口的血眼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滑的皮肤。但我知道它还在,只是隐藏起来了,就像那座墓,就像那场未完成的祭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虎子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三哥,”虎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和二狗子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你们在哪里?”
“我们一直在你身边,三哥。”虎子轻声说,“你还没发现吗?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那座墓里了。现在的你,只是生祀的一部分。”
电话挂断了。
我僵硬地站在黑暗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来,我从未在镜子中清楚地看到过自己的脸。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胸口处,那只血眼正在缓缓睁开。
二、镜中身
镜子里的血眼完全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菱形的,像猫科动物,但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通往某个无光之地。我死死盯着它,它也在盯着我。空气凝固了,房间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我的心跳声,两者逐渐同步,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那座墓里了。”
虎子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我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混合着嘲讽与悲悯的笑容。
“你...”我试图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镜子里的“我”嘴唇同步开合,但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陈三,你还不明白吗?逃出去的从来不是你。”
“什么意思?”我终于能动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镜子突然布满裂痕,蛛网般从血眼位置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流淌,在洗手台上积成一小滩。液体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墓室。
我看到自己从石板上掉下去,落在甬道里。但紧接着,画面变了:另一个“我”从同一块石板处掉了下去,但这个“我”胸口插着一把骨制匕首,鲜血浸透了前襟。他躺在甬道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七个人影从墓室飘然而下,围住了尸体。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辨认出服饰——正是墓室里那七把椅子上的人。其中一个穿深衣的秦汉打扮者俯身,手指插入尸体胸口的伤口,取出一团发着微光的东西。那光团在他手中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七人轮流传递那光团,每经过一人之手,光团就黯淡一分。最后,光团传到那个清朝马褂打扮者手中时,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将光团按在自己胸口空洞处,光团消失了,而他胸口的空洞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肉芽。
“生祀...”我喃喃道。
镜子里的画面继续变化:七人将尸体抬起,沿着甬道向外走。他们穿过我记忆中爬过的通道,从那个隐蔽出口钻出山体。外面是黑夜,星光惨淡。他们将尸体放在一处平地上,围成一圈,开始某种仪式。
穿深衣者取出一面铜镜——正是我此刻面前这面镜子的模样——对准尸体。另外六人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镜面上。血液没有滑落,反而被镜面吸收,镜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我的脸。
躺在平地上的尸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恢复血色,伤口愈合,胸口的匕首自动退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尸体睁开了眼睛——那是我的眼睛。
七个祭祀者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他们转身,鱼贯走回山中,消失在那处隐蔽出口。而“我”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最后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镜面“啪”地一声碎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我下山时的踉跄背影;我回到城里后对着空房间发呆;我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我胸口浮现出血眼印记...
“不...这不是真的...”我跪倒在地,双手插入头发,“如果我已经死了,那这三年的记忆是什么?这些生活是什么?”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记忆可以移植,生活可以编织。你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是我们为你编写的故事。”
“你们是谁?!”我吼道。
“我们是被遗忘者,长生之囚。”声音有七个重叠的音调,男女老少混杂,“三千年来,我们轮流主持生祀,延续这不完整的生命。每七十年一次,需要新鲜的祭品补充生气。但祭品难寻,需得八字纯阴、命格特殊之人,且必须在特定时辰进入墓室。”
“所以地图...是诱饵?”
“是。”声音坦然承认,“那张地图我们散出去数十份,总有人会找到。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虎子和二狗子呢?他们还活着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个音调,是二狗子的声音:“三哥,对不起...我爷爷...他也是祭祀者之一。清朝那个穿马褂的...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家族每一代都要有一个人继承这个位置,我是这一代的继承者。”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二狗子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但我没办法,三哥。如果我不带祭品回去,我就会成为祭品。我选择了你和虎子,因为你们八字符合,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我了解你们,更容易得手。”
愤怒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冷静:“虎子呢?”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他了。”这次是虎子的声音,但空洞得不带任何感情,“我的身体被占据了,三哥。现在和你说话的,只是我残留的意识碎片。他们需要活体容器来离开墓室,在一定时间内活动于世间,收集信息,寻找下一个祭品。”
我猛地想起,三年来,虎子和二狗子偶尔会来城里找我,每次都说是在外打工顺路。他们总是行色匆匆,脸色苍白,推说身体不好。我当时只当是墓里受了惊吓,现在想来...
“上次你们来,是什么时候?”我问。
“七天前。”虎子的声音说,“我们在你水杯里下了药,取了你的一些血。那是仪式的一部分,需要定期补充祭品的生气,直到下一个祭祀日到来。”
“下一个祭祀日是什么时候?”
“还有十三天。”七个声音再次重叠,“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到时,仪式将完成,你的全部生气将被我们七人均分。而你,将真正死去,连这副躯壳也不复存在。”
“那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
“我们用你的血肉、记忆和部分生气造出的仿制品。”声音解释,“有血有肉,会饿会痛,会老会病,但核心是空的。就像一个精美的陶俑,外表与真人无异,内里却是泥土。”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疯狂而悲凉。
“所以这三年来,我吃的饭,喝的酒,受的伤,流的泪...全是假的?”
“对你而言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快乐是真的,记忆是真的。只是源头是虚假的。”
我站起来,走到破碎的镜子前,蹲下身,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碎片映出我扭曲的脸,胸口的血眼已经消失,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像手术后的疤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既然我只是个陶俑,为什么不让我无知无觉地活到最后,乖乖成为祭品?”
“因为仪式需要真正的‘自愿’。”声音说,“不是欺骗的自愿,是明知真相后的选择。这是生祀最核心的规则,也是我们最大的诅咒。我们必须让祭品了解一切,然后在恐惧与绝望中,依然选择走向祭坛。”
“那我要是拒绝呢?”
“你的身体会逐渐崩解。”声音平静地说,“就像陶器失去水分,出现裂痕,最后碎成粉末。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个月,比仪式日更慢,但痛苦百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虎子和二狗子的残魂将彻底消散。”这次是二狗子的声音,带着恳求,“三哥,如果你拒绝,我们连这点意识都保不住。他们会找到新的容器,而我和虎子将永远消失。”
好毒的算计。给我两个选择:痛快地死,救兄弟的残魂;或者缓慢痛苦地死,拉两个兄弟陪葬。
我握紧手中的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掌,鲜血滴落。疼痛真实而尖锐。
“我需要证据。”我说,“眼见为实的证据。”
“来墓里。”七个声音同时说,“月圆之前,墓门会为你敞开一次。来看真相,来做选择。”
声音消失了。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掌滴血的声音。
我包扎了伤口,坐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那座墓。
但不是去赴死,也不是去救人。
我要去毁掉那个该死的仪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在收拾行李时,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三年前的日记,记录着我们进山前的准备。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日记。翻开泛黄的纸页,字迹确实是我的,但内容让我脊背发凉:
“明天进山,二狗子说找到了一张古地图,标记着某个大墓。虎子有些犹豫,但我坚持要去。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被绑在石台上,周围有七个人影。二狗子说这是吉兆,说明我们与那墓有缘。”
有缘。好一个有缘。
继续翻页:
“进山第三天。昨晚又做梦了,这次更清晰。七个人中有一个穿马褂的,脸很模糊,但身形像二狗子的爷爷。我告诉二狗子,他脸色变了,说我想多了。”
“进山第五天。找到瀑布了,后面确实有洞口。虎子说心慌,想回去。我也有不祥的预感,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回头太可惜。二狗子保证里面肯定有重宝,够我们吃一辈子。”
最后一页,进山第六天,字迹潦草:
“不对劲。二狗子昨晚说梦话,一直在重复‘生祀’‘祭品’这些词。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虎子偷偷跟我说,他看见二狗子包袱里有一把骨制匕首,和我们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我们可能要出事。”
日记到此为止。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抚过封皮粗糙的表面。如果这是真的,那三年前的我其实已经有所察觉,但还是走进了陷阱。是贪婪?是兄弟情?还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要相信镜子。不要相信声音。不要相信日记。唯一真实的,是你此刻的怀疑。——一个曾经的祭品”
我盯着这条信息,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曾经的祭品?还有别人活下来了?或者,这是另一个陷阱?
我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毁掉仪式。那座墓是活的,它在看着你。来南城老街14号,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南城老街是城里最老的区域,即将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14号我记得,是一间香烛纸扎铺,店主是个古怪的老太婆,常年闭门不出。
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包扎好的手掌,血迹已经渗出了纱布。疼痛提醒我,无论身体是真是假,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而真实,或许就是反抗的唯一武器。
我背上包,出了门。
去南城老街的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我走进去,买了几样东西:一把锤子,一捆绳子,一罐煤油,一把军用匕首。店主疑惑地看我,我笑着说家里装修用。
走出店门时,我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猛地转身。
街上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盯着我了。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都在监视之下。
这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
既然无处可逃,那就直面恐惧。
生祀?长生?用别人的生命延续自己的存在?
我要让这延续三千年的诅咒,在我这里终结。
即使代价是粉身碎骨。
即使我可能早已是一具尸体。
至少,这一次,我要自己选择如何“死”。
三、纸人言
南城老街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匍匐在城市边缘。
两旁的明清老建筑大多门窗紧闭,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砖块,像老人松动的牙齿。偶有几户还挂着褪色的招牌——“王记裁缝”“李记杂货”,但橱窗后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整条街唯一的活气来自电线杆上纠缠的乌鸦,它们黑色的眼睛随我移动,发出粗哑的叫声。
14号在街尾。
香烛纸扎铺的招牌歪斜着,红漆剥落成病态的粉色。门楣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阴阳”“平安”几个字。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飘出檀香混合纸张霉变的气味。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声音干涩刺耳,不像铜铃,倒像是用骨头做的。
店内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所及之处,堆满了纸扎人——童男童女,金童玉女,一个个面色惨白,腮帮涂着夸张的胭脂,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它们的嘴唇都是鲜红色的,微微上扬,形成标准化的笑容。
“买纸人还是香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老太婆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她佝偻的轮廓和一只搭在柜台上的手——那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紧贴着骨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有人让我来这儿。”我走近柜台,“说给我看一样东西。”
老太婆缓缓抬起头。油灯光照亮她的脸时,我差点后退一步。她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羊皮纸,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陈三?”她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墓土的味道。”她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还有...生祀的印记。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她起身,动作出乎意料的利索,走到店门边,挂上“打烊”的木牌,闩上门闩。然后她转身,用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我:“短信是我孙女发的,她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她托我告诉你。”
“你孙女也是...祭品?”
老太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堆纸扎人后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进来吧。”
门后是个工作间,更暗,更拥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纸扎半成品——没有头颅的身体,只有头颅的脸,断了的手臂,散乱的腿。工作台上有剪刀、糨糊、彩纸、竹篾,还有一叠裁好的白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咒。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立着的一具纸人。
它与外面的那些不同,等身大小,穿着现代的衣服——牛仔裤,格子衬衫,运动鞋。纸人的脸画得极其精细,眉眼生动,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细小的痣。那张脸我很熟悉,非常熟悉。
是我的脸。
“这是...”我喉咙发干。
“三年前做的。”老太婆抚摸着纸人的手臂,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你下山后的第三天,有人拿来你的照片和八字,要求做这个。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务必逼真。”
“谁让你做的?”
“一个穿马褂的老头,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外地人。”老太婆回忆道,“他说这是为了冲喜,家里有人病了,需要做个替身。干我们这行的,不该多问,但我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特征。”
她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简单勾勒了一个人像:瓜皮帽,长马褂,面容清癯,山羊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画家特意在瞳孔位置点了两个红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
“我爷爷的爷爷...”我喃喃道,想起二狗子说过的话。
“不止。”老太婆又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那老头走后,我总觉得不对劲,翻了些祖上传下来的老书。我们这一脉,祖上也是做纸扎的,但更早以前,是给官府做‘替罪人’的——用纸人代替真身受刑,瞒天过海。”
她翻开古书,指向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复杂的图案:七个人围着一具尸体,其中一人手持铜镜,另外六人将血滴在镜面上。图旁有小字注释,是繁体文言,我只能看懂大概:
“生祀之法,取生气而续残命。然天道不可欺,需得替身承因果。纸人替身,血肉为引,记忆为墨,可造伪生者三载...”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不是第一个。”老太婆合上书,“这种纸人替身,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我查过祖上的记录,光绪年间、民国十八年、一九六三年,都有人来做过类似的纸人。每次都是穿不同朝代衣服的人来订做,但眼睛都是那样——瞳孔有红点。”
“那些纸人替身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老太婆的声音低下来,“三载期满,无影无踪。订做的人会来取走剩余的纸屑,说是要‘完仪’。有一次我太爷爷偷偷跟踪,看到他们在城外乱葬岗烧纸人,火是绿色的,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地上连灰都不剩。”
我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光滑,但记忆中的灼烧感依然清晰:“如果我是纸人替身,为什么会有血肉?会流血?会疼?”
“因为不只是纸。”老太婆走到我的纸人替身前,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胸口,“这里面有东西。”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纸人胸口。纸张层层分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不是普通的稻草或竹篾,而是一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肉,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最诡异的是,那团东西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我后退一步。
“不知道。”老太婆用刀尖挑起一小块,放在油灯下细看,“非肉非木,但肯定是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我猜,是从真正的你身上取下的。”
我想起镜子里的画面:七个祭祀者从尸体胸口取出发光的东西。那团“生气”被他们分食了,那剩下的肉体呢?被做成了纸人的填充物?
“你孙女...”我突然想起,“她也是祭品?”
老太婆的身体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开口:“五年前,她跟一群人去山里探险,再也没回来。三个月后,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她的背包,里面有她的日记。”
她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本粉红色的硬壳日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女大学生和同学进山露营的经历。前面几页还充满兴奋,写到发现一个隐蔽山洞时,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洞里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是有人定期打扫。王磊说他看见人影,但我们都没看见。今晚决定在洞口扎营,明天一早下山。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到划破了纸:
“他们不是人。镜子里的我不是我。救——”
日记戛然而止。
“警察搜了山,什么都没找到。”老太婆的声音平板无波,但握着日记本的手在发抖,“但我收到了短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用我孙女的号码发来的,说她还活着,在山里,需要帮助。我去了,按照短信指示的地方,找到的只有这个。”
她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山洞入口,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洞口地面上,用石头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七颗小石头围着一颗大石头,大石头上放着一面铜镜。
“这是那墓的另一个入口。”我认出来了,虽然角度不同,但洞口形状和瀑布后的那个很像。
“我去过那里三次。”老太婆说,“第一次,洞里空无一物。第二次,我在洞里过夜,半夜听见有人说话,是七个不同的声音,在争论什么。第三次...”
她停下来,卷起袖子。枯瘦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复划割。
“第三次,我看见了他们。七个穿着不同朝代衣服的人,从洞深处走出来。他们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然后其中那个穿马褂的走上前,用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了这些伤口。不疼,但血流不止。他们接了我的血,滴在一面铜镜上。镜子里...镜子里出现了我孙女的脸。”
“她说什么?”
“她说:‘奶奶,别再来。我已经是仪式的一部分了。下一个满月,我就能解脱。’”老太婆的眼泪终于滚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蜿蜒,“然后镜子碎了,他们消失了。我醒来时躺在洞口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留下了这些疤痕。”
我们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随之晃动,像要活过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孙女在最后一封短信里说,如果有人来找你问生祀的事,一定要帮他。”老太婆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说,这是打破循环的唯一机会。三千年来,生祀已经举行了四十三次,每一次都用纸人替身瞒天过海。但这一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三个祭品中有一个是祭祀者的后代。”老太婆盯着我,“二狗子,对吧?他的血统不纯,这会让仪式出现破绽。而且...你们三个的八字组合很特殊,是百年难遇的‘三阴汇聚’。这种命格的人作为祭品,生气过于强大,可能会撑破祭祀者的容器。”
我想起二狗子在电话里说的话:他的身体被占据了,但意识还在。虎子也是。如果生气太强,容器的原主意识会不会复苏?甚至反噬?
“我该怎么做?”
老太婆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叠画着符咒的白纸:“这些是‘破秽符’,我祖上传下来的真东西。贴在纸人替身上,可以切断它与本体的联系。但你的情况特殊,你的‘本体’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你是纸人替身和残存生气的结合体。”
她抽出一张符,蘸了特制的朱砂墨,在黄纸上快速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这张符你贴身带着,进入墓室后,贴在主祭者的背上——就是那个穿深衣的秦汉打扮者。他是第一任主持者,也是仪式的核心。符一贴,仪式就会中断,所有被囚禁的魂魄都能暂时解脱。”
“暂时?”
“生祀的诅咒根植于他们的血肉,要彻底破除,需要更极端的方法。”老太婆又画了三张符,递给我,“这三张是引火符,贴在墓室四角,用你的血激活。你的血里有纸人的成分,也有本体的残留,是极阴之物,可以点燃‘阴火’,烧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接过符纸,触感冰凉,上面的朱砂图案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阴火会烧掉什么?”
“一切非自然存在的东西。”老太婆深深看了我一眼,“包括纸人替身,包括被囚禁的魂魄,也包括...你。这是同归于尽的方法,你想好了吗?”
我想起虎子和二狗子。想起这三年虚假的生活。想起那七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想好了。”
老太婆点点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我孙女的一缕头发,和她最后戴的耳环。如果...如果你在墓里见到她,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奶奶一直在等她回家。”
我接过布包,很轻,但感觉沉重无比。
离开纸扎铺时,天已经黑了。老街没有路灯,只有几户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回响。
走到街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14号香烛铺的二楼窗户后,站着一个人影。从轮廓看,是个年轻女孩,长发披肩。她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举起手挥了挥。
人影没有回应。
当我转身继续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二楼的窗户后,其实空无一人。
只有一具纸人,穿着现代的衣服,脸朝着街口的方向。
风吹过老街,两旁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我加快脚步,背包里的符纸和布包贴着后背,像一块冰。
手机震动,又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他们知道你去过了。月圆之夜提前了,还有七天。秦岭,瀑布,子时。不来,虎子和二狗子即刻魂飞魄散。——七祀”
我握紧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胸口的衣服。
那里,血眼印记又浮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它在呼吸。
随着我的脉搏,一起一伏。
四、夜入秦岭
血眼在呼吸。
我站在老街尽头的路灯下,手按着胸口,感受那诡异的起伏。它不再仅仅是印记,而是一个活物,一个寄生在我胸腔里的东西,随着我的心跳膨胀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号码:“不要相信老婆子。她孙女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她,也是纸人。”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发冷。
如果老太婆也是纸人,那刚才的一切是什么?又一个圈套?但我摸过那些符纸,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背包里还有她给的布包,里面头发和耳环的重量实实在在。
或者,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虚虚实实难辨,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就像二狗子说的,生祀需要“真正的自愿”,需要祭品在充分了解真相后,依然走向祭坛。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城外山脚下的一个废弃道观。那里是我三年前下山后藏身的地方,也是我这三年偶尔会去的“安全屋”。道观荒废已久,神像坍塌,供桌积尘,但后院有口井,井水甘冽,还有一间完整的厢房。
我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准备。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几眼:“兄弟,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没睡好。”我敷衍道。
“这个点去山脚,不是游玩的时候吧?”他试探着问。
“访友。”
司机不再多问,但开出一段后,突然说:“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有群驴友进山,说看到山里有绿火,还有人影。报警了,警察搜山什么都没找到,倒是有个警察下山后疯了,一直说‘镜子里的我不是我’。”
我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三天前。”司机压低声音,“我表弟在派出所,他说那警察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七个人围着一个人’‘血眼睁开’之类的。邪门得很。”
三天前。正好是我接到虎子电话,镜子破碎的那天。
“那些驴友呢?”
“有两个回家了,还有三个...”司机顿了顿,“失踪了。家属说是进山找人再没出来。现在那边封了,不许进山。”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夜色浓重,远山如墨,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我看向后视镜,自己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但胸口的衣服下,血眼的轮廓隐约可见。
“到了。”司机在道观前停下,收了钱,犹豫了一下,“兄弟,听我一句劝,这地方不干净,办完事早点走。”
我点点头,下车。
道观的大门半掩,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高及膝盖。正殿的门早已不见,黑洞洞的殿口像一张巨口。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躲了三天,等虎子和二狗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我径直走向后院厢房。
推开木门,灰尘簌簌落下。房间里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一张破床,一张木桌,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山脉图。桌上放着一个背包,是我当年留下的。
打开背包,里面的东西还在:手电筒、电池、压缩饼干、水壶、一把工兵铲、还有...那把土制手枪。枪已经锈蚀,子弹受潮,但勉强能用。我检查了装备,又拿出老太婆给的符纸和布包,摊在桌上。
四张符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破秽符上的图案像一只眼睛,引火符则像是扭曲的火焰。我拿起一张破秽符,按在胸口。
刺痛骤然加剧。
血眼在符纸下剧烈搏动,像要挣脱束缚。我咬紧牙关,坚持了十秒钟,才挪开符纸。胸口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一小片,但血眼明显黯淡了些。
有效。
我将符纸仔细收好,开始计划。
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墓门会打开。但短信说仪式提前了,还有七天。老太婆又说不要相信短信。时间成了谜,唯一确定的是我必须进山,必须进墓。
我摊开山脉图,手指找到瀑布的位置。从道观后的小路上去,翻过两个山头,大约需要一天一夜。但现在是封山期,肯定有警察或护林员把守。
除非...走另一条路。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另一处标记——那是老太婆孙女日记里提到的山洞入口,在山的另一侧,更隐蔽,也更危险。从那里进入,可能直通墓穴深处。
我决定走山洞。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背上背包,离开道观,钻进山林。
山路难行,荆棘丛生。我尽量避开主路,在密林中穿行。血眼不时传来刺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林间有夜枭啼叫,声音凄厉,偶尔有黑影从树梢掠过,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东西。
走了约三个小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我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休息,喝了几口水。这时,我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人影。
两个,穿着护林员的制服,但动作僵硬,走路姿势怪异。他们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林间,却没有正常人的左右巡视,而是直直地照向前方,像在遵循某种固定程序。
我屏住呼吸,躲到树后。
两人走到离我约五十米处停下。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区域三无异状。”
另一人重复:“区域三无异状。”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看清了——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瞳孔处有两个红点。
又是红眼。
我等到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进。血眼的搏动突然加剧,像是在兴奋。我撩起衣服,借着晨光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血眼的边缘长出了细密的血丝,像树根一样向四周皮肤蔓延。
它在生长。
我加快脚步,必须在它完全长成之前到达墓地。
中午时分,我到达山洞所在的峡谷。这里地势险峻,两侧峭壁如削,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流,布满圆石。山洞在峭壁中段,离地面约十米,入口被藤蔓遮掩,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我沿着岩壁攀爬,手指扣进岩缝,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爬到一半时,血眼突然剧烈抽搐,我手一滑,差点坠落。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胸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大半。血眼几乎要破衣而出,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隆起。
我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爬。
终于到了洞口。藤蔓后是一个约一人高的洞穴,向内延伸,深不见底。我打开手电,光束照进去,洞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有灰尘,但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不是鞋印,是赤足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不同的人。
有人先来了。
我握紧工兵铲,钻进洞穴。
洞内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走了约百米,洞穴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洞壁上的凿痕也越来越规整,甚至出现了雕刻——先是简单的几何图案,然后是日月星辰,最后是人物:七个人围着一圈,中间是一个躺着的人。
我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些壁画。它们比墓室里的更古老,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但能看出风格差异——这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不同时代的人层层覆盖。最底层的风格古朴粗犷,像是先秦甚至更早;中间层有了细节,服饰变得具体;最表层则精细繁复,甚至有了色彩。
三千年的叠加。
生祀持续了三千年。
我继续前行,洞穴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微光。我关掉手电,慢慢挪过去。
光来自一个较大的洞室。
我趴在洞口边缘,向下看去。
洞室呈圆形,约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有一个石台,正是我梦中见过的那个。此刻,石台上躺着一个人——是虎子。
他赤身裸体,四肢被黑色的藤蔓缠绕,胸口有一个空洞,边缘已经愈合,像是一个早已存在的伤口。他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望着洞顶。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石台周围站着七个人。
我认出了他们:穿深衣的秦汉者,穿胡服的南北朝者,穿圆领袍的唐者,穿襕衫的宋者,穿质孙服的元者,穿道袍的明者,穿马褂的清者。和墓室里的七具尸体一模一样,但此刻他们是活动的,有生命的。
不,不是生命。
他们的动作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久未上油的木偶。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不正常的蜡质感,眼神和护林员一样空洞,只有瞳孔处的红点幽幽发光。
他们在举行仪式。
秦汉者手持骨制匕首,站在虎子头部位置。其他六人各持不同器物——铜镜、玉琮、陶罐、木牌、铁链、瓷碗。他们围着石台缓慢行走,步伐精确,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
虎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三哥...救我...”
我的手猛地握紧。
“祭品不纯,生气有杂。”秦汉者开口,声音如两块石头摩擦,“需得净化。”
他举起匕首,对准虎子的额头。
就在这时,洞室的另一个入口传来响动。两个人被拖了进来——是那两个失踪的驴友,一男一女,都昏迷不醒。拖他们的是两个穿现代衣服的人,但动作同样僵硬,眼睛同样有红点。
“备用祭品。”其中一人说,声音毫无起伏。
“先净化主祭品。”秦汉者说,“时辰将到。”
匕首落下。
我没有时间思考,从洞口一跃而下,落地时翻滚卸力,同时拔出手枪,对准秦汉者扣动扳机。
枪声在洞室里炸响,震耳欲聋。
子弹击中秦汉者的肩膀,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粉末喷出。他缓缓转身,红眼锁定我。
“陈三。”七个声音同时开口,“你提前到了。”
“放了他。”我举着枪,手在颤抖。
“仪式必须完成。”秦汉者说,“你也是祭品之一,自愿归来,甚好。”
其他六人开始移动,成扇形围向我。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洞室的温度更低了,我的呼吸凝成更浓的白雾。
“我不是自愿的。”我后退,背抵洞壁,“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结束?”七个声音发出刺耳的笑声,像玻璃摩擦,“三千年来,四十三次生祀,四十二个祭品,你是第四十三个。每一次都有祭品说‘结束’,每一次都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这次不同。”我摸出破秽符,“我有这个。”
看到符纸,七人同时停下脚步。
“破秽符。”秦汉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你从何得来?”
“这不重要。”我将符纸贴在胸口,血眼发出痛苦的搏动,但我强忍剧痛,“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怕什么。”
“我们无所畏惧。”但他们的脚步在后退。
“你们怕真正的死亡。”我步步紧逼,“怕这三千年偷来的生命终将偿还。怕那些被你们吞噬的灵魂反噬。”
我撕开上衣,露出胸口的血眼。在符纸的作用下,它正在萎缩,边缘的血丝在褪去。
“看,你们种在我身上的东西,在消失。”我说,“仪式已经出现破绽。二狗子是你们的后代,他的血不纯。虎子的意识还在反抗。而我...我可能根本不是陈三,可能只是你们制造的傀儡。但傀儡有了自己的意志,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七人沉默。
洞室里只有虎子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良久,秦汉者开口:“你说得对,但不够全对。你确实是陈三,也不全是。三年前,真正的陈三死在墓室里,我们取了他的生气,用他的血肉做了纸人替身。但我们在抽取记忆时,出了差错。”
“什么差错?”
“陈三的意志...太强了。”秦汉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即使肉体死亡,他的部分意识依然附着在生气上,进入了纸人。这三年来,你以为自己在生活,其实是陈三残留的意识在驱动纸人,寻找真相,寻找复仇的机会。”
我愣住了。
所以我不是纯粹的纸人,也不是纯粹的陈三。我是死亡与执念的混合体,是三千年来第一个反噬祭祀者的祭品。
“但那又如何?”南北朝者开口,“仪式依然会完成。月圆之时,七星连珠,生气最盛。到时,你们三人的生气将补全我们七人的残缺,而陈三的意识将彻底消散。”
“我不会让那天到来。”我举起手枪,对准洞顶,“我查过资料,这个山洞在地质断层上,结构不稳定。如果我开枪引发塌方...”
“你会被活埋。”唐者冷冷道。
“那又如何?”我笑了,“反正我早就死了。”
就在我准备扣动扳机时,虎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解脱的、充满力量的尖叫。
他胸口的空洞里,冒出了光——不是祭祀者身上的幽蓝光,而是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洞室。
七位祭祀者同时捂住眼睛,发出惨叫。他们的皮肤在金光下开始剥落,像烧焦的纸。
“不可能...”秦汉者嘶吼,“祭品体内怎会有佛光?”
金光中,虎子的身体浮起,藤蔓寸寸断裂。他悬浮在半空,眼睛恢复了神采,看向我:“三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奶奶是藏传佛教的居士,我出生时,她请活佛给我灌顶,在我心口种了一颗‘金刚子’。”
他指着胸口的空洞:“他们挖走了我的心,但挖不走金刚子。它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
金光更盛,洞顶开始落石。
“快走!”虎子对我喊,“带那两个人走!我来拖住他们!”
“那你...”
“我已经死了,三哥。”虎子的笑容在金光中无比平静,“但我的魂魄还能做最后一件事。走!”
我冲向那两个昏迷的驴友,一手拖一个,朝我进来的洞口跑。身后传来祭祀者的怒吼和岩石崩塌的巨响。
爬到洞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洞室里金光如日,虎子的身影在其中渐渐透明。七位祭祀者在金光中燃烧,他们的身体化为灰烬,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骨骼,而是一个个发光的核心,每个核心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地哀嚎。
然后,塌方彻底掩埋了一切。
我把两个驴友拖出山洞,放在安全地带,然后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胸口传来最后一阵剧痛,我低头看去。
血眼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像很久以前的旧伤。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七位祭祀者没有真正死亡,那些发光的核心逃走了。而二狗子还在他们手里。
还有七天。
真正的月圆之夜。
真正的决战。
我望向山脉深处,那里,瀑布后的古墓依然沉睡。
而墓中的生祀,还在等待最后一个祭品。
我摸了摸胸口那道疤。
祭品已经准备好了。
五、七日痕
第七天,当我站在瀑布前时,胸口那道疤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血眼的那种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渗出的灼热,仿佛有岩浆在皮肤下缓慢流淌。我撩开衣领低头看,原本淡粉色的疤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边缘凸起,像一条蜈蚣匍匐在皮肤上。更诡异的是,疤痕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理——不是伤愈的肉芽组织,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认不出那些文字,但手指触碰时,脑海中会闪过破碎的画面:燃烧的祭祀场,倒塌的青铜柱,七个身影在火焰中挣扎哀嚎。画面模糊而混乱,像是被水浸过的古画,颜色混浊,轮廓扭曲。
瀑布如银练般从三十米高的悬崖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水汽弥漫。三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现在,水帘后的洞口隐隐透出幽光,不是自然光,而是那种墓室里特有的、冷冰冰的磷光。
时辰快到了。
我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工兵铲别在腰间,手枪里还剩三发子弹,破秽符和引火符用油纸包好贴身存放,老太婆给的布包塞在内袋。背包里还有绳索、手电、打火石和最后一点干粮。
正要迈步时,身后传来窸窣声。
我猛地转身,手按在枪柄上。
林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身上,我认出了那张脸——是二狗子,但又不完全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神变了,空洞得像个木偶。更可怕的是他的胸口:衣服敞开,那里有一个和虎子一样的空洞,边缘整齐,能看见里面的肋骨和...跳动的、发光的某种东西。
“三哥。”他开口,声音是二狗子的,语调却平板得不带任何感情,“他们让我来接你。”
“二狗子?”我试探着问,“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陈三,我兄弟,也是最后一个祭品。”他机械地回答,“时辰到了,仪式将在子时开始。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瀑布,完全不在乎我会不会跟上去。脚步轻盈得不正常,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如履平地。
我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穿过水帘时,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我抹了把脸,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墓道口。和三年前一样,狭窄的通道向黑暗中延伸,墙壁上的符号幽幽发光。但这次,符号是完整的,没有一处剥落,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二狗子在前方领路,他的背影在磷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扭曲变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活物。
走了大约五十米,墓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变得粘稠,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像是腐烂的花混合着檀香。呼吸逐渐困难,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东西顺着气管往下爬。
“到了。”二狗子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门高约三米,宽两米,材质非石非玉,在磷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门内模糊的影子在移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我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装饰,而是人脸。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层层叠叠,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无声尖叫。最外层的几张脸我竟然认识:一个是虎子,一个是老太婆的孙女,还有一个...是我自己。
“生祀之门。”二狗子说,“三千年来,四十二个祭品的面容都刻在这里。你是第四十三个。”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属于我的那张脸。
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我僵在原地。
墓室比三年前大了数倍,像一个地下宫殿。穹顶高约十米,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石头,排列成星图。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玉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七根青铜柱均匀分布在周围,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不,不是活人,而是干尸,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胸口都有空洞。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比山洞里那个大了三倍不止。石台上用银色的液体画着复杂的图案,我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一种扭曲的、贪婪的、渴求生命的力量。
石台周围站着七个人。
他们已经不是我在山洞里见到的那种僵硬模样。此刻的他们,皮肤有了血色,眼睛有了神采,甚至能看见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但他们的瞳孔依然是红色的,红得发亮,像燃烧的炭。
“陈三。”穿深衣的秦汉者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我浑身发冷,“欢迎归来。”
“二狗子呢?”我问,“真正的二狗子。”
“他在这里。”唐宋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的生气与我们融合,他的记忆为我们所用。他很快乐,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
“放屁!”我吼道,“虎子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选择了自我毁灭。”南北朝者叹息,像是惋惜一件艺术品的损毁,“很遗憾,他体内的佛性干扰了仪式进程,迫使我们提前回收生气。但他终将回归,所有祭品最终都会回归。”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老太婆呢?她孙女呢?”
“纸人罢了。”元明者轻蔑地说,“那个老太婆五十年前就是祭品,我们留她一缕残魂,让她以为自己在寻找孙女,实则为仪式筛选合适的八字。很有效,不是吗?通过她,我们找到了你,找到了虎子。”
所以一切都是圈套。从三年前的地图,到三年间的噩梦,到老太婆的指引,全是设计好的陷阱。我像是蛛网上的飞虫,每挣扎一次,就被缠得更紧。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延续三千年?长生真的那么重要?”
七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墓室里回荡,层层叠叠,像有无数人在笑。
“长生?”清者摇头,“你以为我们追求的是长生?不,孩子。我们追求的是‘存在’。真正的、纯粹的、不被时间磨损的存在。”
秦汉者向前一步,他的面容在星光下显得异常年轻,但眼神里沉淀着三千年的疲惫:“三千年前,我们七人是这个国家的祭祀。我们发现了生祀之法,认为找到了永生的钥匙。我们举行了第一次仪式,用一名死囚做祭品。”
“成功了,也失败了。”唐宋者接话,“我们获得了不朽的肉体,但失去了灵魂的自由。我们的意识被禁锢在这具躯壳里,需要不断补充生气才能维持存在。而补充的方法,就是生祀。”
“每七十年一次。”南北朝者说,“我们需要一个八字纯阴的祭品,在其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抽取他的生气。但规则是:祭品必须‘自愿’走向祭台。所以我们编织谎言,制造巧合,让祭品在绝望中相信自己是唯一的希望,然后...走进来。”
“四十二个人。”元明者环视墓室,“四十二个祭品,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能打破循环。但他们最终都成为了仪式的一部分。”
“而现在,你是第四十三个。”七人齐声说,“但你和他们不同。你体内有陈三的执念,有纸人的特质,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东西?”
秦汉者盯着我的胸口,那里,疤痕的灼热达到了顶点:“你身上有‘逆祀’的印记。三千年来,只有一个人曾经试图逆转生祀,他几乎成功了,但最终还是被我们吞噬。他在你身上留下了种子。”
“谁?”
“你的先祖。”清者缓缓说,“陈氏一族,世代为祭祀侍从。三百年前,陈家出了个叛徒,他偷学了生祀的反咒,试图解放所有祭品。他失败了,但我们发现,他的血脉中留下了诅咒——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能承载逆祀之印的人。”
“你就是这样的人。”七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所以我们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的八字,不是因为你的命格,而是因为你是陈家的后人,你体内流淌着反叛的血。”
墓室突然震动起来。
七根青铜柱上的干尸同时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眶里冒出幽蓝的光。地面上的银色图案开始流动,像活过来的水银,向石台中央汇聚。穹顶的星光变得刺眼,光线聚焦在石台上方的一点。
时辰到了。
“来吧,陈三。”秦汉者伸出手,“完成你的使命。成为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仪式的终结者。选择权在你。”
“但如果我选择反抗呢?”
“那你会死。”唐宋者平静地说,“真正地死,连纸人替身都不剩。你的兄弟二狗子会彻底消散,你的先祖三百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而我们会寻找下一个陈家后人,继续等待。”
“但如果我成功了?”
“生祀将被逆转。”秦汉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虽然转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三千年的禁锢将被打破,所有祭品的魂魄将得到解放。而我们...将真正死去,为三千年的罪孽付出代价。”
石台中央,银色的液体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我看见了无数张脸——四十二个祭品的脸,在无声地呐喊。其中我认出了虎子,认出了老太婆的孙女,认出了许多陌生但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们在等我。
我向前迈出一步。
胸口的疤痕裂开了。
不是皮肉撕裂,而是像一扇门被推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光中浮现出文字——正是疤痕表面的那些古文字,此刻在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一篇完整的咒文。
我读不懂文字,但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它的含义:逆祀之咒。
“不可能!”七人同时后退,“逆祀之印需要血脉唤醒,需要七种祭品之物,需要...”
我没有听他们说完,因为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我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我不是陈三。
我是陈三的曾曾祖父,陈氏一族三百年前的叛徒,陈玄。
三百年前,我作为祭祀侍从,发现了生祀的真相。我偷学了逆祀之法,试图解救即将成为祭品的恋人。我失败了,恋人被献祭,我被剥皮抽骨,魂魄被打散。
但我留了一手。
我将一缕残魂封入血脉,等待后世子孙中出现能承载逆祀之印的人。这缕残魂会随着血脉传递,在合适的时机苏醒。
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
“陈玄...”秦汉者嘶声说,“你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归来...”
“三千年了。”我的声音变了,混合着陈三和陈玄的音调,“该结束了。”
我撕开上衣,胸口的疤痕完全绽开,里面不是血肉,而是一个旋转的光团。光团中,七样物品缓缓浮现——一片青铜碎片,一截玉琮,一块陶片,半块木牌,一截铁链,瓷碗碎片,还有...一面破碎的铜镜。
七种祭品之物,对应七位祭祀者。
“你什么时候...”唐宋者惊骇地看着那些物品。
“虎子给了我金刚子,老太婆给了我符纸和头发,山洞里的驴友给了我他们贴身的东西。”我平静地说,“而最重要的两样——青铜碎片和铜镜碎片,来自三年前的墓室。当时我掉下甬道,不是偶然,是我体内的陈玄残魂在引导我收集这些。”
“三百年的算计...”元明者喃喃道。
“不,是三千年的救赎。”我纠正他。
我将七样物品抛向空中。它们悬浮在墓室里,各自飞向对应的青铜柱,嵌入干尸胸口的空洞。
干尸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光。光从内而外透出,干尸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的魂魄——四十二个祭品的魂魄,被囚禁了三千年。
他们睁开眼睛,看向我。
“陈玄...”虎子的魂魄轻声说,“不,陈三...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谢谢你们自己,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七位祭祀者开始崩溃。
他们的皮肤龟裂,像风化的陶俑,片片剥落。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个个发光的核心——正是我在山洞里见过的那些,每个核心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不...不...”他们尖叫,“我们不能死...我们存在了三千年...”
“存在不等于活着。”我说,“你们早该安息了。”
我双手合十,念出逆祀之咒的最后一句。
墓室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能量的释放。三千年的禁锢,三千年的怨念,三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解放。光从墓室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淹没了一切。
我看见了四十二个祭品的魂魄升空,他们对我微笑,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我看见了七位祭祀者的核心碎裂,里面的脸孔在最后一刻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我看见了二狗子的魂魄从清者体内分离,他对我挥手,嘴唇翕动:“三哥,对不起...还有,谢谢。”
最后,我看见了陈玄。
我的曾曾祖父,三百年前的叛徒,此刻站在光中,对我微笑。
“做得好,孩子。”他说,“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什么选择?”
“逆祀完成,生祀终结。你可以选择作为陈三活下去——纸人替身的力量还能维持三年,足够你过完普通人的生活。或者,你可以选择消散,和所有祭品一样,进入轮回。”
我看着胸口的疤痕,那里正在缓缓愈合。
“如果我选择活下去,这具身体会怎样?”
“会慢慢腐朽。”陈玄说,“纸人终究是纸人,三年后,你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我选择消散呢?”
“你会进入轮回,忘记这一切,开始新的人生。”
我沉默了很久。
光在逐渐减弱,墓室开始坍塌,石块从穹顶落下。
“我选择活下去。”我说。
陈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我想起那两个昏迷的驴友,想起老太婆,想起所有被这件事牵连的人,“我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需要把真相告诉该知道的人。而且...”
我摸了摸胸口,疤痕已经愈合,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而且,我想以陈三的身份,好好活完这三年。不是祭品,不是纸人,而是陈三。”
陈玄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那么,去吧。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影在光中消散。
墓室彻底坍塌的前一刻,我冲了出去。
穿过墓道,穿过水帘,重新站在瀑布前。身后,山体发出沉闷的轰鸣,整座山都在下沉,仿佛地底有什么巨大的空间塌陷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胸口,那个印记还在,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三天后,我回到城里。
警察找到了那两个驴友,他们在山脚下昏迷,但生命无碍。老太婆的香烛铺关门了,门上贴了“停业”的告示。我在门缝里塞了一封信,告诉她孙女已经安息。
我租了间小房子,找了份正经工作。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校读书。胸口那个印记偶尔会发烫,提醒我一切不是梦。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古籍和一块玉佩。古籍记载了陈氏一族的历史,从三千年前的祭祀侍从,到三百年前的叛徒陈玄,再到...现代。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字:
“血脉未绝,守望不息。陈三,你不是终点。——陈氏后人敬上”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陈”字,背面是一行小字:“逆祀者,承天命,镇邪祟。”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那个印记。
又过了几个月,新闻里报道了秦岭地质塌陷的消息,专家说那是自然现象,但民间流传着各种传说。有人说看见山里冒出绿光,有人说听见了歌声,还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看见七个穿古装的人影向东方鞠躬,然后消散在月光里。
我知道,那是真的。
三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窗前写这些文字。
胸口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能感觉到,纸人的力量在消退,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像要飘起来。
窗外,夕阳如血。
我放下笔,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胸口那个印记已经完全睁开了——不是血眼,而是一只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它眨了眨。
我也眨了眨眼。
然后我笑了。
三年,足够了。
我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远山的气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今晚,让我好好看看这人间。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