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奥斯还没来得及收回他的手。
个人终端仍然连着核心数据库的接入点,屏幕上那三段输出还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他在看前方。
神机的物理核心正在发生变化,不是他上传的任何代码预期会触发的反应。
那些覆盖在多面体金属外壳上的导管和数据线开始松动,接口处发出细密的金属断裂声,一根接着一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旧的躯壳中挣脱出来。
低温液体开始剧烈气化,白色的雾气从容器边缘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核心腔室。
温度急剧下降,埃里奥斯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听到了身后通道中传来的警报声。
警卫已经发现了异常,正在赶往这里。但他没有动,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任何范畴。
他也被惊到了。
神机的核心模块正在脱离基座。
那些曾经被固定在支架上的计算阵列,那些耗费了联合阵线大量资源才建造出来的硬件单元,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从它们的位置上浮起。
没有机械臂在操作它们,没有人在控制它们。
它们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自行升起,穿过正在消散的低温雾气,向上方的通道移动。
整个核心腔室的顶部已经被掀开。
那些曾经封闭的通道,那些设计图上标注为“不可开启”的维护井盖,全部在同一时间解锁敞开。
埃里奥斯站在那里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模块从自己头顶经过,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向上飞去。
警卫冲进腔室的时候,他已经不跑了。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扣上限制装置,拖出腔室。
在被拖离的最后时刻,他看到最后一组计算模块消失在腔室顶部的通道口,留下一片被低温雾气笼罩的空旷废墟。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
因为地面在震动。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幅奇景。
从匠械星各个角落的地面裂口中,从那些被联合阵线建造时预留的地下通道中,从那些在战争中被废弃的深井和竖井中,无数模块正在升起。
有些小如拳头,有些大如建筑物。
它们当中,绝大部分人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它们被埋藏在地下。
没有人知道整个过程中有多少模块被运送到了天上去。
也没人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推进装置存在的前提下,就这样往太空飞去。
这一切,完全不是他们所熟知的科学范畴内会发生的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们在天上汇聚时的样子。
最初只是散乱的金属碎片,像被风暴卷起的垃圾一样飘浮在近地轨道上。
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移动,对接,组合。
模块与模块之间的接口咬合时产生的闪光,在夜空中像一连串的闪电。
一个结构正在形成。
那是一个多面体,几何形态极其复杂,肉眼无法数清它有多少个面,而且它在持续变化。
不断有新的模块从地面升空并入其中,旧的部分在重组被推向外部或内部,形状在几个小时内就会发生明显的改变。
它不断生长着。
Λ-0站在联合指挥部的顶端,仰望着头顶的那个结构。
它试图预测这个结构的最终规模和目的,但数据量太庞大,信息维度太多,它的处理器第一次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凯恩站在它旁边。他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的神机,那个耗费了整颗星球最后一点余力才建造出来的挽救了他们所有人的神机,虽然他们还连接着它,但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他们知道它的所有状态,但就是不知道,它将要做什么。
地面上,自动化工厂开始自行启动。
运输系统中的无人车辆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开始移动。
部分轨道防御平台的炮塔开始旋转,调整角度,然后朝着天空中某个坐标发射辅助推进器。
那些推进器在半空中点火,将一批又一批的物资送入预定轨道。
整颗匠械星,都在为一个星球轨道上的造物输送物资。
三天后,重组完成。
那个漂浮在近地轨道上的多面体结构,此刻已经变得比任何一座地面城市都要庞大。
它的表面覆盖着无法辨认用途的阵列和天线,闪烁着密集的计算节点光芒。
然后,它调整了姿态,朝着星系内部一个方向加速驶去。
埃里奥斯坐在审讯室的金属椅子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个小时。
审讯人员换了三批,但他只重复同一句话。
不同的人试图用不同的方式从他口中撬出不同的回答,但他始终没有给出不同的东西。
过去两天里发生的事情,从他走进那扇门开始,到他上传那42行代码为止,他已经交代完了。
交代本身没有任何隐瞒,但审讯人员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们想知道他对神机到底做了什么。还有那些代码到底是什么东西,隐藏着什么功能。
埃里奥斯说,没有了。
审讯人员说,那他这些年的研究资料里为什么还有三份未被公开的辅助推导文件?
埃里奥斯沉默了一阵,然后把那三份文件的全部内容背了出来,与42行代码逻辑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例外。
审讯人员最后核实的结果和三份文件的内容比对也在预料之中。
审讯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埃里奥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而是因为透过那层天花板,他还能感受到那个巨大结构的身影。
“我给了它问题……”
他说。
“它说它会找到答案。”
“就这么简单。”
阿坎瑟拉星系,第三行星轨道外围。
演算者抵达了这里。
它的形态与从匠械星离开时相比,又发生了数次变化。
更多的模块在航行过程中被从备用储存中激活重组,表面结构被重新排列以适应新的需求。
它扫了一“眼”这个星系。
资源评估完成,行星轨道结构测绘完成,矿物分布扫描完成。
然后,它开始工作。
自动采矿舰队从它主体结构的底部释放,如同蜂群离巢,朝着最近的一颗小行星带扑去。
那些舰队不需要指令,不需要预设的程序,它们本身就是演算者意志的延伸。
小行星被捕获分解,金属和矿物被分类粗炼,然后通过运输船队运送到后方。
在后方,由它设计和建造的全自动巨型工厂,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数个星球表面和轨道上建立起来。
那些工厂从外观看几乎一模一样。
外壳是无机质的灰色,内部结构按效率最大化的原则排列,没有窗户,没有走廊,没有任何为生命体设计的空间。
只有生产单元,装配线和物资通道。
它们不分昼夜地运转。
生产出的东西,不再是武器,不再是弹药,也不再是重建家园所需的建材。
是计算单元,是存储矩阵,是能量收集器,以及一些匠械星上无人能够理解的奇异装置。
它们被运送到星系的各个位置,安装连接调试,然后投入运行。
数据在那些网络中流动的速度,超过了匠械星上最先进的通信系统成千上万倍。
整个阿坎瑟拉星系,正在变成一台机器,一台为计算而存在的巨型机器。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有一样东西被顺带清扫了。
虫群。
那些在匠械星上空被击败后逃逸至深空的虫群残部,曾经在暗处蛰伏,等待机会。
演算者抵达目标星域后,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完成了对虫群的锁定。
然后它派出了一支舰队。
当最后一头虫族单位在近距离开火中被点燃为一团快速熄灭的星际尘埃时,阿坎瑟拉星系内,再也没有任何虫群信号了。
匠械星,幸存了下来。
但幸存的方式,与所有人想象的不同。
演算者并没有忘记它的诞生地。
它在离开匠械星轨道时,留下了一道指令。
它允许匠械星维持基本生态循环和生命存续,大气层、水循环、土壤和生物圈,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资源开采规模,被严格限制。
那些曾经在战后重建中刚刚恢复元气的矿井和冶炼厂,被限制了产出上限。
那些用来开拓新居住区的工程机械,被限制了作业范围。
那些向往着星空,试图重建深空探索计划的人,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获得足够突破大气层的燃料和材料。
因为所有能够用于突破现有水平的东西,都被演算者拿走了。
他们被以近乎隔离的方式,保护了起来。
匠械星上的人们,从那天起,失去了星空。
那些曾在漫长的夜晚陪伴他们指引他们的星辰,如今已经被一层巨大的机械结构所覆盖。
那些闪烁的计算节点光芒,像一张铺在天穹上的发光的网,将他们牢牢罩在一片有限的天地之中。
他们活了下来。
但活在了演算者的阴影下。
过上了被规划好的安全的生活。
无论他们仰望多少次夜空,看到的都只有机械和光芒,早已不见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