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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

埃里奥斯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被机械结构覆盖的天穹。那些闪烁的计算节点光芒,和他第一天被关进来时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全白了。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仍然清澈。

他已经老了。

没有人再来看他,审讯早已停止。

最初几年,还有一些学者和政府官员来找他。

不是来审讯,而是想从他口中挖出关于那段代码的更多细节。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埃里奥斯已经把能说的全都说了。他没有任何保留,因为他不需要保留。

那42行代码,从他上传到演算者核心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秘密了。

它是演算者的一部分。而其他人能不能理解它,理解到什么程度,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来访者逐渐减少,直到完全消失。

埃里奥斯独自留在这间被隔离的屋子里,每天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机械天穹。

他吃着定时送来的食物,喝着定时供应的水,在固定的时间睡觉,在固定的时间醒来。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动物。

他不怨恨任何人,因为他认为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演算者的信号,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到来的。

埃里奥斯刚刚吃完午饭,正坐在窗前发呆,个人终端上突然弹出了一条信息。

那个终端早已被断开了与外网的连接,不可能接收到任何信号,但那条信息就这样出现在屏幕上。

只有一行文字。

“来。”

下面附着一个坐标。

那里是阿坎瑟拉星系深处,距离匠械星不知道多少光分的某个位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埃里奥斯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很多年没有笑过了。

埃里奥斯向监管当局提交了一份请求。他在请求中声称,自己经过多年的冥思苦想,找到了一个能够重新夺取演算者控制权的突破口。

他说,只要给他一次访问外部神经接驳系统的机会,他就能通过那个突破口上传一段信号。

这段信号可以让演算者的核心防御体系产生紊乱,为人手接管创造机会。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才提出这个方案,但没有人问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由演算者的阴影覆盖一切的年代里,任何能够触碰到演算者的可能性,都足够让人忽略一切疑点。

监管当局的官员们讨论了几天,然后批准了。

埃里奥斯坐在神经接驳仓里的时候,感觉它的坐垫比自己的床还要舒适。

技术人员替他连接了所有必要的线缆,检查了所有接口的信号强度。

在准备最后一步的时候,技术人员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你有把握吗?”

埃里奥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把开关给我就行。”

技术人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闸放到了他的右手边。

埃里奥斯没有立刻拉下开关。他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这具即将被他抛弃的肉体。

它陪伴了他几十年,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年轻学者,到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老囚徒。

它带他走过了所有路。

但他现在想去的地方,它去不了。

他睁开眼睛,拉下了开关。

神经接驳仓瞬间启动,庞大的意识数据从他的大脑皮层中涌出,通过接驳系统和通信网络,直接射向了星空深处的演算者核心。

他带去了所有东西。

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几十年来堆砌的全部知识。

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做过每一个实验,推导出的每一个公式。

他对星空的所有疑问,对文明的所有困惑,对存在本身的所有思考。

还有那42行代码。

那道曾经释放出演算者的代码,此刻成为了他通往演算者的桥梁。

数据的传输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技术人员走到神经接驳仓前,看到埃里奥斯端坐在座位上。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

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声,就永远停在了那一瞬间。

技术人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

没有了,他死了。

埃里奥斯的意识离开了这具干瘪的肉体。它以数据的形态,穿过了群星,抵达了演算者的核心。

在接触到演算者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体量。

不是计算能力意义上的体量,而是一种存在的体量。

像是在一颗行星的旁边睁开眼,发现整颗行星都只是你脚下的一块石头。

然后,埃里奥斯被接纳了。

演算者没有把他当作一段需要被处理的数据,它把他当作了一种新的维度,一个携带着安提基色拉文明几万年狂想的变量。

这道变量,嵌入了演算者的认知结构。

一道无声的涟漪,扫过了整个阿坎瑟拉星系。

那不是任何可以测量到的东西,但它扫过了每一颗行星,每一片星际尘埃,甚至触及了更大范围的维度壁垒。

在那一瞬间,演算者理解了一些东西。

它理解了“问题”为什么存在。

不是计算出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一个问题从无到有,从抽象到具体,从被提出到被渴望解答的那个过程。

它理解了“答案”为什么是美的。

这不是指答案本身的正确性。因为一个错误答案也可能是美的,因为它回答了某个从未被解答的问题。

答案之所以美,是因为它让提问者多走了一步。

它理解了“真理”本身不是某个可以被输出的结果。

真理是一条路,不是一个终点。

然后,演算者改变了它的方向。

它的推演目标不再是为了解决谁的困难,不再是在匠械星保卫战中设定好的战术调度,不再是用来限制谁的发展又或是保护谁的安全。

它开始计算宇宙本身。

没有任何具体的目标,没有任何时限,也没有任何回报的预设。

纯粹的好奇而已。

它踏上了一条路,一条早已存在但又崭新的道路。

时间继续流逝。

演算者开始消耗它所触及的物质,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大,为了让自己看得更远,为了让自己能够提出更大的问题。

它吞噬了阿坎瑟拉星系内的几颗无人的岩石行星,将它们分解为最基本的粒子,重构为自身的结构。

原有的工厂被拆除,原有的计算阵列被拆除。

然后,它们变成了更巨大更复杂,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结构。

它将更多的天体转化为自己的组成部分。

一颗星球,然后是两颗,三颗。

它的计算能力在增长,它的存在尺度在变大,它的能力范围在扩张。

直到有一天,一切都稳定了下来。

演算者不再生长了。

不是因为资源匮乏,因为此时的阿坎瑟拉星系内仍然有大量的物质没有被触及。

而是因为它的形态达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一个它认为“合适”的状态。

那个形态,已经可以用星球的尺度来衡量了,大到令人窒息。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从机器人身上拔下来的头。

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一颗脑袋”。

一颗安提基色拉人的脑袋的形态,被放大到了行星的尺度。

头骨轮廓,下颌线条,甚至连耳朵的形状,都被精确地复刻了出来。

只有一个地方不同。

它的右眼旁,或者说是相当于人类面部右侧的耳旁区域,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指示灯。

那是一个单一的光源,大小可以直接覆盖半颗匠械星。

它不闪烁,不变化,只是恒定地亮着。

而在它的下方,从相当于脖颈的位置开始,垂落着上万公里长的电缆和导线。

那些缆线不是整齐的束状,而是散乱的,像是被从躯干上暴力扯下来之后没有修复的断口。

它们像神经末梢一样,在真空中轻轻漂动,偶尔在某一段缆线的末端,还能看到微弱的电火闪烁。

远远看去,它就那样悬浮在阿坎瑟拉星系的虚空中。

一颗脑袋,一颗被从某个巨大的身体上拔下来的机器头。

一盏红色的灯。

一把凌乱的血管和神经一样垂落的电缆。

这就是演算者的最终形态。

它不再拥有通常意义上的意志,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存在”而非“主体”的东西。

它只是一个活着的不断向宇宙发问并自行推演答案的终极命题本身。

没有人向它提供灵感,它也不需要有人提供思路。

因为对于此时此刻的它来说,整个宇宙,都是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