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染血的海岸线后,相柳带着火麟飞昼伏夜出,专拣人迹罕至、妖兽横行的险峻山路行进。他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可能的追踪和盘查。火麟飞紧跟在后面,吃尽了苦头。山势陡峭,荆棘密布,夜间行路更是深一脚浅一脚,若非体内那股融合能量时刻滋养着身体,加上相柳偶尔不着痕迹地拉他一把(比如在他即将滑下山坡时用一股巧劲托住,或者在他被藤蔓绊倒前弹开障碍),他恐怕早已摔得鼻青脸肿,甚至掉队。
更别提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虫猛兽。有几次,火麟飞差点踩到盘踞在石缝里的毒蛇,或者惊动栖息在树上的夜行妖禽,都是相柳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解决,快得火麟飞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光或冰芒闪过,威胁便已消失无踪。
“相柳,你这认路的本事和反应速度,简直是人形雷达加全自动杀虫剂啊!”有一次躲过一群拳头大小、尾针闪着幽蓝寒光的毒蜂后,火麟飞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赞叹。
相柳连眼神都欠奉,只冷冷吐出一句:“闭嘴,省点力气走路。”
火麟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也不再废话。他能感觉到相柳的气息比之前更加不稳,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每次出手解决麻烦后,心口那“牵连感”总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虚弱波动。他知道相柳在强撑,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安全地点疗伤。
如此跋涉了两天两夜,两人都已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火麟飞身上的衣服被树枝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相柳的白衣也沾满了泥泞和草屑,银发不再一丝不苟,有几缕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位于深山腹地、被天然瘴气和迷阵重重掩护的峡谷入口。峡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山崖,仅有一线狭窄的缝隙可容人通过,且被浓雾和扭曲的光线遮蔽,若非相柳带领,火麟飞根本发现不了。
“跟紧,一步踏错,尸骨无存。”相柳在入口前停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语气依旧冰冷。
火麟飞心中一凛,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相柳身后,踩着他落脚的每一个位置。穿过那狭窄缝隙时,火麟飞只觉得周围光线扭曲,雾气翻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隐约能感觉到脚下和四周有极其隐晦而强大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布置了极其厉害的杀阵和迷阵。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广,像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盆地。此时天光未亮,盆地里却并非一片漆黑。依着山势,搭建着许多简陋但整齐的石屋、木棚和帐篷,鳞次栉比,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营地。营地里燃着不少篝火和火把,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映照出影影绰绰巡逻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汗水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这里便是辰荣残军的一处重要据点。
营地边缘设有暗哨,相柳和火麟飞一出现,立刻有几道警惕的身影从阴影中现身,手中兵器寒光闪闪。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相柳时,立刻收起武器,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行礼:“九命大人!”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担忧?显然,相柳重伤未愈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营地。
相柳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营地中央一处看起来相对规整、由青石垒成的屋子走去。火麟飞连忙跟上,能感觉到周围投来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如芒在背。
青石屋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如鹰隼,左边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平添几分悍勇之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辰荣军制式皮甲,腰杆挺得笔直,正是辰荣残军的首领,洪江。
洪江看到相柳的模样时,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上前一步,沉声道:“相柳,你的伤……”
“无妨。”相柳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侧身,露出身后形容狼狈却眼神清亮的火麟飞,“火麟飞。暂居于此。”
洪江的目光立刻落到火麟飞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上下打量着这个红黑短发、衣着古怪、跟在九命相柳身边的年轻人。审视、估量、疑惑、还有一丝极深的戒备。
火麟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露怯,挺了挺胸膛(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咧嘴露出一个自认友好的笑容:“洪江将军是吧?你好,我叫火麟飞,来自海外,暂时跟相柳老师混。”
他这自来熟又带着点古怪用词的介绍,让洪江身后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眼神更加古怪。相柳老师?跟九命大人混?
洪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再次转向相柳:“赤水影杀卫在坠龙岭伏击你们的事,我们已经知晓。伤亡不小,但他们不会罢休。此地虽隐蔽,也需加强戒备。你……”他顿了顿,“需要什么药材或协助,尽管开口。”
“嗯。”相柳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青石屋旁边一间稍小些的石屋,“我需闭关几日。他,”指了指火麟飞,“安排个住处,不必特殊关照。”
说完,便推门而入,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洪江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好奇打量营地的火麟飞,对身后一名副将道:“带他去东三营丙字帐,按寻常士卒安置。”
“是。”副将领命,对火麟飞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火麟飞也不在意,冲洪江和其他将领笑了笑,便跟着副将走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影随形,但他天性豁达,既来之则安之,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这传说中的“辰荣残军”。
东三营丙字帐是个大通铺,住了十几个士卒,条件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火麟飞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当得知他是“九命大人带来的人”后,好奇多于排斥。这些士卒大多面容沧桑,身上带着伤疤,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但也有着底层军人特有的直爽和彪悍。
火麟飞很快便跟他们混熟了。他性格开朗,没架子,说话有趣(满嘴跑火车),又能吃苦(通铺硬得硌人他也倒头就睡),几天下来,便跟同帐的士卒称兄道弟,听他们抱怨军粮难吃、训练枯燥、伤势难愈,也听他们讲些军营里的趣事和曾经的峥嵘岁月。
他也见到了洪江口中“加强戒备”的具体措施——营地外围的岗哨明显增多,巡逻频率加强,士卒们的日常操练也更加严苛。但火麟飞旁观了几次操练后,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些辰荣残军的士卒,单兵素质不差,个个悍勇,战斗经验丰富。但他们的训练方式……在火麟飞看来,简直落后得可以。完全是凭个人勇武和经验,缺乏系统的配合与战术协同。阵法演练更是松散,经常各自为战,一旦遭遇有组织的敌军,很容易被分割击破。而且军纪方面,也颇为松散,除了洪江和少数几个高级将领直辖的亲卫队,其他营队多少有些散漫。
“这不行啊,”火麟飞私下里跟同帐的老兵油子“王瘸子”(腿受过伤,有点跛)嘀咕,“光靠个人勇猛,打打游击偷袭还行,真要正面硬碰硬,或者打阵地战,要吃大亏的。”
王瘸子吐了口烟圈,斜眼看他:“你小子懂个屁!咱们当年跟着洪江将军,也是正规军!后来……唉,不提了。现在能有口饭吃,有条命在,就不错了,还讲究那些?”
“话不能这么说,”火麟飞认真道,“越是处境艰难,越要把自己打磨得更强。训练科学了,配合默契了,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活下来的机会才更大。你看你们现在这队列,这配合……”
他忍不住比划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阵型图,讲解着基础的队列变换、协同进攻、交叉掩护等概念。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世界属于军训常识,但在此方世界,尤其是对这些习惯了单打独斗或松散配合的残军来说,却颇为新奇。
起初,王瘸子和同帐的士卒只当他是吹牛说笑,但听着听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尤其火麟飞结合他们实际遭遇过的战斗情况举例说明,指出如果当时如何配合、如何变阵,或许能减少伤亡,甚至反败为胜,渐渐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一传十,十传百,“九命大人带来的那个海外小子,对练兵打仗好像有点门道”的消息,渐渐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想看看笑话的。
这日,轮到火麟飞所在营队进行常规操练。负责操练的百夫长是个脾气火爆的壮汉,名叫雷豹,最看不上新兵蛋子和夸夸其谈之辈。见火麟飞也在队列里,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其实是在小声讨论阵型),顿时火冒三丈。
“那个红毛小子!出列!”雷豹指着火麟飞吼道。
火麟飞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废话!就是你!听说你对老子的操练之法有意见?来!站出来!让老子看看你有几斤几两!要是只会耍嘴皮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军营的规矩!”雷豹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声如洪钟。
周围士卒一阵窃窃私语,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为王瘸子等人捏把汗的。
火麟飞倒也不怵,大大方方出列,走到雷豹面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跟电视上学的):“报告百夫长!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些小小的……建议?”
“建议?”雷豹嗤笑,“毛都没长齐,也配提建议?行啊,说来听听!要是胡说八道,今天你就给老子去洗全营的茅厕!”
火麟飞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围或好奇或鄙夷的士卒,朗声道:“我觉得,咱们的训练可以更……嗯,科学一点。比如队列,不仅仅是站整齐,还可以练行进间的队形保持、快速变阵。比如攻击,可以分成小组,有人主攻,有人掩护,有人侧应,互相配合,而不是一窝蜂冲上去。还有,我觉得可以增加一些……嗯,团队协作的游戏,比如分组搬运重物竞速、蒙眼过障碍信任队友指挥之类的,既能锻炼体力配合,又能培养默契和信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虽然有些词听着古怪(“科学”、“团队协作”、“游戏”),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楚。
雷豹听着,起初一脸不屑,但听到后面,尤其是关于小组配合和变阵的具体描述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虽粗豪,但并非完全不懂打仗,火麟飞说的这些,细想起来,确实比现在这种枯燥的劈砍、冲锋训练更有针对性,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数处于劣势、需要精打细算的残军。
“说得比唱得好听!”雷豹嘴上依旧强硬,“来!你挑十个人,按你说的法子,跟老子挑的十个人比划比划!就在这校场上,模拟夺旗!输了,你就给老子滚去洗茅厕,以后训练把嘴闭上!赢了……哼,老子让你当这个百夫长!”
校场夺旗是军营里常见的比试项目,双方各持一旗,插在己方阵地,率先夺下对方旗帜或迫使对方全员“阵亡”(以木刀沾石灰点为记)者为胜。
火麟飞眼睛一亮:“当真?”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火麟飞也不客气,转身就在同帐和平时聊得投机的士卒里点了九个人,包括王瘸子。他挑选的标准不是最强壮的,而是相对机灵、听他讲过“团队协作”理念、并且彼此有些默契的。
雷豹也点了十个膀大腰圆、平日训练出色的老兵。
一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比试,在校场上展开。几乎所有不当值的士卒都围了过来,连一些中层将领也被惊动,远远观望。
雷豹一方仗着个人勇武,一开始就猛冲猛打,想快速解决战斗。而火麟飞这边,却按照他事先简单交代的战术,迅速分成两个五人小组,一组正面佯动,吸引火力,且战且退;另一组则利用校场上的障碍物(石锁、木桩等)迂回穿插,目标直指雷豹后方的旗帜。
雷豹的人被正面小组纠缠,一时间难以脱身,等发现迂回小组时,对方已经接近旗帜。他们急忙分兵回援,但阵型已乱。火麟飞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变阵!钳形!”
正面小组不再后退,反而死死咬住回援的敌人。迂回小组则分出一人夺旗,其余四人迅速转向,与正面小组形成夹击之势。雷豹一方人数虽多,个人武力也强,但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顾此失彼。而火麟飞一方十人如同一个整体,攻守有序,互相掩护,虽然单兵实力不如,却打出了惊人的配合。
最终,火麟飞一方以“阵亡”六人的代价,“击毙”雷豹方八人,并成功夺下了对方的旗帜。
校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火麟飞,以及他身边那九个虽然狼狈、眼中却闪着光的士卒。雷豹一方更是满脸不可思议,他们输得憋屈,输得莫名其妙,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那古怪的配合和战术,确实有效。
雷豹脸色阵红阵白,半晌,猛地一跺脚,对着火麟飞抱拳,声如闷雷:“俺老雷服了!你小子……有点东西!从今天起,东三营丙字帐的操练,你说了算!不,不光丙字帐!只要愿意跟你学的,都可以来!”
火麟飞连忙摆手:“别别别,百夫长,我就是提点建议,主要还是大家配合得好……”
“少废话!赢了就是赢了!俺老雷说话算话!”雷豹吼道,又挠挠头,“不过……那啥‘团队协作游戏’,还有你刚才喊的‘钳形’,到底咋弄的?你得教教俺!”
一场比试,火麟飞在辰荣残军中彻底打响了名头。从“九命大人带来的怪小子”,变成了“有点本事的火教官”。越来越多的士卒,甚至是底层军官,开始自发地找火麟飞请教“新式训练法”。火麟飞也不藏私,结合他学过的现代军训知识、团队拓展训练理念,以及观察到的此方世界战斗特点,编出了一套简单易学、注重配合与纪律的操典。从基础的队列行进、口号呼应,到小队战术配合、简易阵型演练,再到他说的那些“信任背摔”、“穿越电网”(简化版)等团队游戏,虽然看起来有些儿戏,但效果却出奇的好。士卒们的精神面貌和团队默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洪江很快注意到了营中的变化。他暗中观察了几次火麟飞组织的训练和比试,尤其是在一次模拟对抗中,一支由火麟飞短暂指导过的、原本战斗力平平的小队,竟然凭借出色的配合和灵活的战术,击败了另一支人数更多、个人实力更强的老兵队伍。
洪江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口号响亮、进退有据的训练场景,看着那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彼此间建立的信任,眼神复杂。
他召来火麟飞。
依旧是在那间青石屋,气氛却与初次见面时不同。洪江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火麟飞一人。
“你的训练之法,从何学来?”洪江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
火麟飞早有准备,搬出那套“海外家传”、“结合自身领悟”的说辞,半真半假,反正死无对证。
洪江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火麟飞眼神清澈,笑容坦荡,除了偶尔冒出几个听不懂的词(“心理素质”、“执行力”),倒也没什么可疑。
“你可知,你这些法子,虽看似简单,却直指练兵精要?尤其是对于我军如今之境况?”洪江缓缓道。
火麟飞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人多力量大,但得把劲儿往一处使。咱们人少,更得抱成团,一个顶俩用。瞎打乱冲,太吃亏了。”
洪江默然。火麟飞说得轻巧,但这“抱成团”、“劲儿往一处使”,正是如今辰荣残军最缺乏的。连年败退,流离失所,士气低迷,各自为战……火麟飞这套东西,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这潭死水。
“你可愿将此法,推广至全军?”洪江问。
火麟飞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慢慢来,而且需要各级军官配合,光靠我一个人喊破喉咙也没用。最好能选一些脑子活、愿意学的兄弟先当‘种子’,教会他们,再由他们去教更多人。”
洪江眼中精光一闪。这小子,不仅懂练兵,还懂如何推行,心思不简单。
“准了。所需人手物资,可直接报与我知晓。”洪江一锤定音。
有了洪江的首肯,火麟飞的“新式训练”在辰荣残军中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带着各营挑选出来的“种子教官”摸爬滚打,讲解示范;晚上还要根据训练情况调整方案,画示意图(用炭笔和粗糙的纸),经常熬到深夜。
除了训练,他还把目光投向了其他方面。一次偶然尝了尝军营的伙食——那是一种粗糙干硬、难以下咽、名为“行军饼”的东西,火麟飞差点把牙硌掉。他找到负责后勤的老军需官,一番“亲切交流”(主要是用几块从玉山带出来的、味道不错的干粮做贿赂)后,开始研究改良军粮。
他利用有限的食材(主要是某种耐储存的粗粮和野菜干),借鉴压缩饼干的思路,尝试调整配比、研磨更细、加入少量油脂和盐、改进烘烤方式,做出了口感稍好、更易携带和储存的“改良行军饼”。虽然依旧称不上美味,但比原来的“铁饼”好了太多,士卒们反响热烈。
他又发现军营里疗伤药物极其匮乏,许多受伤的士卒得不到有效治疗,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残疾甚至死亡。他记起在回春堂跟桑甜儿瞎聊时听来的一些草药知识,又结合自己那套“消毒杀菌”、“促进愈合”的理论(虽然被桑甜儿评价为“古怪但似乎有效”),拉着军医捣鼓出了一套简易的“战场急救包”和“消毒清创流程”。用沸水煮过的干净布条代替脏布包扎,用几种常见草药混合捣碎外敷消炎,甚至提出了“隔离重伤员防止交叉感染”的建议。虽然条件简陋,但确实降低了不少伤兵的感染率和死亡率。
渐渐地,“火教官”的名声不再仅仅局限于练兵。士卒们提起他,眼神里多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亲近。他改良的军粮让大家的肚子好受了点,他捣鼓的疗伤法子让受伤的兄弟多了几分活命的希望,他组织的那些“游戏”和训练,虽然累,却让枯燥的军营生活多了点盼头和凝聚力。
火麟飞自己也乐在其中。他喜欢这种被需要、能帮上忙的感觉,喜欢看到那些原本麻木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光彩,喜欢这种用自己所学所知去改变、去创造价值的过程。他甚至从相柳偶尔丢给他的那些妖族符文和阵法古籍里得到启发,尝试着设计了几种简易的、适合小队配合使用的警示和防御符箓(虽然成功率不高,且效果时灵时不灵),也让士卒们新奇不已。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洪江眼里。
他对火麟飞的观感,也从最初的戒备和利用,变得越发复杂。
欣赏是必然的。火麟飞展现出的才能和价值,远超预期。他的练兵之法、改良手段、乃至那些奇思妙想,对如今窘迫的辰荣残军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洪江甚至能预见到,若给火麟飞更多时间和资源,他能带来的改变可能更大。
但忌惮也随之而生。这种忌惮,并非源于火麟飞本人——这小子心思单纯,目的明确(就是想帮忙,想活下去),并无太多城府。洪江忌惮的,是火麟飞对相柳那显而易见、且日益深厚的影响力。
相柳是谁?是辰荣军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是洪江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也是他最为忌惮和……无法完全掌控的存在。相柳实力强大,性情冷漠,除了偶尔听从他的调遣(更多是交易),对辰荣军并无归属感,行事全凭己心。洪江需要他,倚重他,却也始终提防着他。
而火麟飞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相柳这座冰山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洪江能感觉到,相柳对火麟飞的态度,与对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同。那种不同并非简单的亲近或维护,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联系。相柳会允许火麟飞跟在身边,会默许甚至纵容他在军营里“胡闹”,会在火麟飞遇到麻烦时不动声色地解决(比如暗中处理掉几个对火麟飞不服、想使绊子的刺头),甚至……洪江有一次无意中看到,相柳独自站在高处,远远望着校场上正在带领士卒训练、笑得没心没肺的火麟飞,那眼神深沉得让他心惊。
那绝不是看一个“有用工具”或“临时同伴”的眼神。
洪江毫不怀疑,若有人敢动火麟飞,相柳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这份在意,甚至可能超过了对辰荣军本身的责任。
这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火麟飞就像一根线,隐隐牵绊住了相柳这柄无鞘利刃。这根线目前对辰荣军有利(因为火麟飞在帮忙),但未来呢?若火麟飞的意愿与辰荣军的利益发生冲突呢?若有人利用火麟飞来牵制甚至控制相柳呢?
洪江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相柳。
这一日,火麟飞又被洪江叫到青石屋。
这次不是询问训练进展,也不是商讨军务。
洪江屏退左右,亲手给火麟飞倒了一杯粗茶,语气温和,如同长辈关心子侄:“火小兄弟来我军中已有一段时日,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火麟飞端起茶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兄弟们都很照顾我,训练也顺利。就是伙食还有提升空间,药材也不够,我正准备再改良一下那个止血粉的配方……”
洪江微笑着听他絮叨,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状似无意地开口:“火小兄弟与相柳,似乎颇为投缘?”
火麟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相柳老师啊?他就是面冷心热,其实人挺好的!虽然老是骂我麻烦精,但我有事他真上!这次多亏了他,不然我早死在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了。”
“相柳……老师?”洪江捕捉到这个称呼,眼神微闪,“他教你东西?”
“嗯啊!”火麟飞点头,也没多想,“教了我一些……嗯,防身的法子和认字。”他没具体说妖族符文和阵法,觉得那是相柳的私事。
洪江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相柳性子孤冷,难得与你亲近。你可知他过往?”
火麟飞摇摇头:“他没细说,我也不好问。好像……挺不容易的。”他想起了相柳偶尔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孤寂,和那身新旧交错的伤疤。
洪江叹息一声,语气带着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是啊,不容易。他生于北地寒渊,幼时凄苦,后辗转流离,受尽磨难。是我将他从绝境中带出,予他容身之所。这些年来,他为辰荣军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却从无怨言。我视他如手足,只盼他能有一处安稳,不再漂泊。”
火麟飞听得认真,心里对相柳的过往多了几分唏嘘,对洪江也多了几分好感:“将军对相柳老师有恩,相柳老师为辰荣军出力,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洪江看着他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眼睛,心中稍定,话锋一转:“火小兄弟,你才能出众,心地纯善,我军上下皆感念你的付出。不知……你对将来有何打算?可愿长留我军中?我必以将军之位相待,让你一展所长。”
火麟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将军厚爱了。我就是个外来户,误打误撞到了这儿,能帮上点忙,自己也开心。至于将来……说实话,我没想那么远。可能等相柳老师伤好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跟着他混也行,他管饭就行,哈哈!”他说得轻松,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洪江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脸上笑容不变:“回家之路,渺茫难寻。相柳虽强,亦有诸多不便。你若愿留下,辰荣军便是你的家,我洪江便是你的兄长。至于相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火麟飞,“他终究是我辰荣军之人,肩负重责。有些事,有些人,或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你还年轻,莫要被一时表象所惑,耽误了前程。”
火麟飞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觉得洪江话里有话,但又琢磨不透。他嘿嘿一笑:“将军放心,我有分寸。相柳老师对我好,我记着。辰荣军的兄弟们对我也好,我也记着。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嘛!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训练搞好,让大家吃饱穿暖,少受伤!”
洪江看着他依旧没心没肺、充满干劲儿的样子,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多了反而惹人生疑。便又勉励了几句,让他继续用心做事,便让他离开了。
火麟飞走出青石屋,被外面的阳光一晃,将刚才洪江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抛到了脑后。他惦记着下午还要去教新的小队阵型,脚步轻快地朝校场跑去。
而青石屋内,洪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
他走到窗边,看着火麟飞远去的、充满活力的背影,又望向东面那间始终紧闭的石屋——相柳闭关疗伤之处。
“相柳……火麟飞……”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一个是我手中最利的刀,一个是我军中难得的变数……这把刀,若因这变数而有了软肋,有了牵挂……是福,还是祸?”
他眼神明灭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愿……是福吧。”
窗外,校场上传来火麟飞清亮的口号声和士卒们整齐的呼应声,生机勃勃。
而东面石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若有若无的、冰寒与炽热交织的灵力波动,隐隐透出,显示着其主人正在与体内的沉疴剧毒,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