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在江左盟住下的第七天,已经基本摸清了这里的“规则”。
规则一:梅长苏是这里绝对的核心。所有人——包括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护卫和行踪诡秘的探子——对他都保持一种近乎敬畏的尊重。他说话声音不大,常常咳嗽,但每个字落下,都像棋子敲在棋盘上,无人敢轻忽。
规则二:这里很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每个人都像齿轮,在看不见的指令下精密运转。火麟飞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第七平行宇宙沉重。
规则三:没人对他刨根问底。他们接受了他“远方来客”的身份,提供衣食住行和汤药,眼神里虽有好奇和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这让火麟飞松了口气,也隐隐感到一丝不自在——他习惯了超兽战队里直来直去的热闹,这种彬彬有礼的疏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螺丝钉,型号不对,用途不明。
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或者说,快得让盟内那位须发皆白、总板着脸的晏大夫都暗暗心惊。断裂的筋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异气”(晏大夫的诊断)也逐渐平息,只是经脉深处那股灼热的潜力,依旧蛰伏着,让老大夫每次诊脉都眉头紧锁。
梅长苏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每日会抽出半个时辰,在暖阁里与火麟飞对坐。多半是火麟飞在说,说些“十万年后”光怪陆离的碎片——会飞的铁鸟(飞船),千里传音的小盒子(通讯器),还有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黑洞”和“平行宇宙”。梅长苏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偶尔在茶杯边缘划过,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麟飞也试图打听这个世界。他知道了这里是“大梁”,都城“金陵”,皇帝姓“萧”,知道了江湖有帮派,朝堂有纷争。但他最感兴趣的,是“武功”。
“内力?轻功?点穴?”火麟飞眼睛发亮,比划着,“就是那种,咻一下飞上房顶,隔空一掌打碎石头,或者用手指一点,别人就动不了的那种?”
负责给他讲解这些基本常识的甄平,嘴角抽搐了一下:“……火公子所言,有些夸张,但……大抵不错。”他心下骇然,这少年对武学一窍不通,言语粗陋,可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更高力量的向往与理解,却仿佛与生俱来。
“厉害!”火麟飞一拍大腿,“那你们这儿,最厉害的人,能一拳打爆……呃,我是说,能打断多粗的树?”
甄平:“……?” 他开始怀疑宗主留下这个怪人,是不是一种新型的、针对他定力的考验。
火麟飞的“学习”不止于听。他开始在苏宅有限的范围内“探索”。他很快发现,那些护卫晨练时打的拳脚,在他眼里慢得像幻灯片,破绽多得让他忍不住想出声指点(幸好忍住了)。他还偷偷试过跳上盟内最高的那棵古树——异能量恢复了不到一成,但身体素质底子还在,他像只灵活的豹子,几下就攀上了树梢,俯瞰整个苏宅布局,然后被黑着脸的黎纲“请”了下来。
“火公子,盟内重地,有些地方……不宜擅闯。”黎纲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哦,不好意思啊,我就看看风景。”火麟飞笑嘻嘻地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这儿房子挺多,路有点绕。”
黎纲看着他毫无诚意的道歉和那双依旧东张西望、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头一次对宗主的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机会很快来了。梅长苏需在廊州城内处理一些明面上的生意,顺带“偶遇”几位地方官员。他带上了火麟飞,理由是“闷了数日,该出去走走,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火麟飞自然乐得答应。他换上了一套甄平找来的靛蓝色棉布劲装,头发也用同色布带束起,看上去像个俊俏又精神的普通江湖子弟,只是眉眼间那股张扬跳脱的神采,怎么也掩不住。
廊州城比火麟飞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料和某种潮湿的尘土混合的气味。火麟飞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着糖人、面具或杂耍摊子发出惊叹,引得路人侧目。
梅长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偶尔掀帘看一眼外面兴奋得像第一次进城的火麟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黎纲和甄平一左一右跟在马车旁,看似随意,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此行目的地之一是廊州有名的“墨韵斋”,一家书画古玩店,也是江左盟一处不太重要的情报交接点。梅长苏需在此“偶遇”廊州通判的公子,一位附庸风雅、实则胸无点墨的纨绔。
计划原本很顺利。梅长苏在店内一幅前朝山水画前驻足,片刻后,那位穿着锦缎华服、摇着折扇的刘公子便“恰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哟,这不是苏先生吗?幸会幸会!”刘公子故作热情地拱手,眼睛却瞟向梅长苏身边一名护卫手中捧着的礼盒——那是准备“送”给他的。
梅长苏掩口轻咳两声,回礼,声音虚弱:“刘公子,有礼。苏某近日偶得一方古砚,听闻公子雅好此道,特来请公子品鉴。”
“哦?苏先生太客气了!”刘公子眼睛一亮,正要接过话头,开展一番虚伪的客套,完成这次心照不宣的利益勾兑……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非常不合时宜地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只见火麟飞正站在一个博古架前,拿着一只造型夸张、色彩艳丽的瓷瓶,肩膀耸动,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这玩意是花瓶?这颜色搭配,这造型,哈哈哈……好像我们那儿小孩儿玩坏了的橡皮泥啊!还是被踩了一脚的那种!”他笑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瞬间安静下来的气氛和众人各异的目光。
刘公子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那瓷瓶是他上个月花了重金、还托了关系才从墨韵斋买来的“前朝宫窑秘色釉”,一直被他引以为傲,逢人便吹嘘。
“哪……哪里来的乡下野小子!胡言乱语什么!”刘公子折扇“啪”地合上,指着火麟飞,手指都在抖,“你懂什么鉴赏!此乃前朝古物,釉色天成,造型古朴!岂容你肆意污蔑!”
火麟飞这才止住笑,眨眨眼,看看手里的瓶子,又看看气得冒烟的刘公子,很诚恳地说:“我没污蔑啊,我说真的。你看这红配绿,饱和度太高了,看着眼睛疼。还有这脖子,扭得跟落枕似的……这也叫古朴?我们那儿地摊上十块钱三个都比这顺眼。”
“十……十块钱?”刘公子听不懂,但“地摊”两个字是懂的,更是火上浇油,“放肆!这是我花……我收藏的珍品!你……你立刻给我放下!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梅长苏以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黎纲和甄平已经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控制场面。
火麟飞却撇撇嘴,随手把瓶子放回架子——动作有点大,瓶子晃了晃,吓得刘公子和他身后的家丁齐齐惊呼一声。
“珍品?”火麟飞拍拍手,走到梅长苏身边,浑然不觉自己捅了多大娄子,还对梅长苏说,“苏兄,你们这儿……审美挺独特啊。这种玩意儿也算宝贝?”
梅长苏看着他清澈见底、写满“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能算计朝堂风云,能谋划千里之外,却算不到这少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最耿直(且毒舌)的审美评价,打乱他精心安排的戏码。
刘公子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苏先生!这……这粗鄙之人是你带来的?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我爹可是廊州通判!”
梅长苏眸光微冷,正欲开口,火麟飞却先一步说话了。
“说法?要什么说法?”火麟飞奇怪地看着他,“瓶子是你买的,我觉得丑是我的看法,有什么问题?难道你买了丑东西,还不许别人说丑了?这叫什么道理?”他逻辑简单直接,反而把刘公子问得一噎。
“你……你强词夺理!”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你自己看看嘛,”火麟飞居然又走回去,指着那瓶子,“这线条,流畅吗?这比例,协调吗?这颜色,搭配吗?你要真喜欢,干嘛在乎别人怎么说?自信点呗!”
“噗——”旁边有个正在看字画的书生模样的人,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刘公子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欲绝。他当然知道这瓶子可能有点……俗艳,但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直白(且形象)的语言戳破,简直像当众被扒了裤子。尤其是火麟飞那一脸“我在跟你讲道理”的坦然,更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好……好你个梅长苏!”刘公子不敢对火力全开的火麟飞怎么样(那小子看起来挺能打),便把矛头转向看似病弱的梅长苏,“纵容恶仆辱我!此事我定要禀明家父!我们走!”
说完,带着家丁,灰头土脸地冲出了墨韵斋,连原先看上的、梅长苏准备“送”他的那方古砚都忘了拿。
店内一片寂静。掌柜的擦着冷汗,偷偷觑着梅长苏的脸色。
梅长苏沉默片刻,对掌柜的挥了挥手。掌柜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黎纲,把东西收好。”梅长苏声音听不出喜怒,又看向火麟飞。
火麟飞这才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看他好像很生气。”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不解,“可那瓶子确实不好看啊。”
梅长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火麟飞心里开始有点打鼓,想着要不要道个歉。
然后,梅长苏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不是他惯常的、带着疏离和算计的浅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那点星火似乎闪动了一瞬的真实笑意。
“无妨。”他说,“刘公子……或许需要一些不同的见解,来提升他的鉴赏能力。”
他语气平和,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黎纲和甄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刘通判这条线,算是暂时断了,甚至可能结下梁子。宗主精心布置的一步闲棋,被这少年无意间……搅黄了。
然而,梅长苏心中掠过的,除了计划被打乱的些微滞涩感,竟还有一丝奇异的……轻松?那种直来直去、毫无机心的破坏力,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虽搅浑了水面,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气。
墨韵斋的“意外”后,梅长苏并未限制火麟飞外出,反而吩咐黎纲,若火麟飞想自己逛逛,只要不太过远,便由他去,暗中跟着即可。他似乎想看看,这团“火”还能烧出什么花样。
火麟飞乐得自在。他对廊州城的兴趣,迅速从街景转移到了“人”和“事”上。他喜欢蹲在街边看杂耍,给卖艺的小孩扔铜板(甄平给的零花钱);跑去茶馆听说书,听到精彩处大声叫好,吓得说书先生差点忘了词;甚至还试图跟路边的江湖卖药人讨论“跌打药酒”的成分,把人家问得瞠目结舌。
这天下午,火麟飞晃悠到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甜得发腻的桂花糕。正琢磨着这玩意儿有没有天羽做的能量棒好吃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嚣张的叫骂声传入耳中。
巷子深处,三个敞着怀、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老汉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老汉紧紧护着身后的女孩,面前摆着的菜摊被踢得七零八落,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拖了三天了!当我们虎爷的话是放屁吗?”为首的疤脸汉子一脚踩烂一个萝卜,恶狠狠道。
“虎爷……再宽限两天,就两天!小老儿孙女病了,抓药的钱都……”老汉苦苦哀求。
“病了?关我们屁事!今天不交钱,就拿你这孙女抵债!模样还挺周正,卖到窑子里,够还你几个月例钱了!”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抓那女孩。
女孩吓得尖叫,拼命往后缩。
火麟飞嘴里的桂花糕,瞬间不甜了。
他眯起眼睛,三两口吞掉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了过去。
“喂,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老一小,要不要脸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三个地痞回头,见是个穿着普通劲装、模样俊俏的少年,顿时乐了。
“哟,哪来的小兔崽子,学人英雄救美?”疤脸汉子嗤笑,“毛长齐了吗?滚一边去,别挡着爷们办事!”
“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心爷连你一起收拾了!”瘦高个淫笑着打量火麟飞。
火麟飞没生气,反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收拾我?就凭你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正好,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痒了。来,让我看看你们这儿的地痞,是不是比我们那儿的耐揍。”
他这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三人。
“找死!”疤脸汉子一拳就砸了过来,颇有几分蛮力。
火麟飞连眼皮都没抬,侧身,抬手,抓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起,疤脸汉子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火麟飞已经动了。他速度并不算特别快(异能量未复),但动作干净利落得可怕,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软肋等最吃痛的地方,用的是最简单的格斗技巧,却高效得令人发指。
“砰!”“啪!”“哎哟!”
三下五除二,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三条汉子,已经躺在地上,捂着手腕、膝盖或肚子,哀嚎翻滚,爬都爬不起来。
火麟飞拍拍手,像是掸掉灰尘,走到吓傻的老汉和女孩面前,从怀里(其实是甄平给的钱袋)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拿着,带孙女去看病,剩下的换个地方摆摊。”
“恩……恩公!”老汉反应过来,拉着孙女就要跪下。
“别别别!”火麟飞赶紧扶住,他最受不了这个,“赶紧走吧,这几块料,我处理。”
老汉千恩万谢,拉着惊魂未定的孙女,捡起没烂的菜,匆匆走了。
火麟飞这才回头,蹲在那疤脸汉子面前。
疤脸汉子疼得冷汗直流,看着火麟飞笑眯眯的脸,却像见了鬼:“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可是虎爷的人!虎爷是跟南城赵老大混的!你惹了大麻烦了!”
“虎爷?赵老大?”火麟飞挠挠下巴,“没听说过。不过,你们收保护费收到老人小孩头上,还想去卖人家小姑娘,这事儿,”他笑容一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磨砺出的、凝若实质的煞气,虽然只有一瞬,却让疤脸汉子如坠冰窟,“我看不惯。”
“以后,这条街,我罩了。”火麟飞指了指巷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让我看见你们,或者什么虎爷猫爷的来这儿捣乱,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明白?”
疤脸汉子被他眼神慑住,下意识地猛点头。
“滚。”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火麟飞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撇撇嘴:“欺软怕硬。”他转身,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子对面一间关着门的店铺二楼窗户。
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火麟飞没在意,拍拍衣服,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往回走了。他心情不错,活动了筋骨,还帮了人,感觉体内的异能量似乎都活跃了一点点。
他没有看到的是,那扇窗户后,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相貌普通的男子,正脸色惨白地放下掀开一角的窗帘,对着屋内阴影处颤声汇报:
“大……大人,那小子……身手极硬!三个好手,一个照面就全废了!绝不是普通江湖人!他……他还说这条街他罩了……我们……我们还继续吗?”
阴影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蠢货!被他发现了!计划取消!立刻撤!”
“是!”
当晚,苏宅书房。
“……那三人是南城赵四手下的泼皮,专在城西勒索小贩。手腕、膝盖均被重手法卸脱,虽能接上,但日后阴雨天必会酸痛难忍,算是废了。”甄平沉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火公子下手……很有分寸。只伤,未残,更未致命,但足够震慑。”
黎纲补充道:“被他救下的老汉和孙女已妥善安置。另外……”他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火公子教训那三个泼皮时,对面‘陈记杂货铺’二楼有异常动静。事后查明,那里是……我们一个暗桩的备用联络点,原本计划今日与一位从金陵来的线人交接一份关于户部亏空的重要密件。因火公子闹出的动静,对方以为是陷阱或已被察觉,取消了交接,连夜离开了廊州。”
书房内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噼啪一声爆响。
梅长苏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里,手里握着一个暖炉,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闭上眼睛,许久未言。
又搞砸了。
不,不是“又”。这次比墨韵斋那次更严重。墨韵斋只是损失了一条不太重要的利益纽带,而这次,是直接破坏了一次关键的情报传递。户部亏空案牵扯甚广,那份密件是他下一步撬动朝堂局势的重要筹码之一。线人警觉性极高,此次取消联络,再想接上线,难如登天。
失控了。
梅长苏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失控”的陌生情绪,像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向来精密运转、算无遗策的思维里。火麟飞,这个从天而降的变数,像一颗毫无规律滚动的炽热铁球,在他精心布置的、由阴谋与算计构成的脆弱琉璃阵中横冲直撞。偏偏这铁球本身并无恶意,甚至……出发点堪称“正义”。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是火寒之毒,还是这罕见的无力感所致。
“宗主,”黎纲低声道,“火公子他……并非有意。他不知内情,只是路见不平……”
“我知道。”梅长苏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他当然知道。正因知道,才更觉棘手。若火麟飞是敌人,是棋子,他有一百种方法应对。可他不是。他是游离于棋盘之外的、不可预测的“力”。
“那接下来……”甄平询问。
“暗桩撤回,静默。”梅长苏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线人那边,启用丙字三号预案,尝试重新接触,但不必强求,安全第一。”
“是。”
“还有,”梅长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暖炉,“查一下南城赵四,以及他背后的关系。火麟飞那句‘这条街我罩了’,虽是戏言,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四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黎纲和甄平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梅长苏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他望着廊州城的零星灯火,久久不动。
失控……吗?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自地狱归来,化名梅长苏,他的人生便是一部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件事都是台词,每个步骤都在计划之中。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一切变量纳入轨道。
火麟飞的出现,第一次让他感到了“计划外”的烦躁。但此刻,夜深人静,那烦躁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陌生的情绪,却悄然浮起。
是……生机。
对,就是生机。火麟飞身上那种莽撞的、炽热的、不讲道理的生机。他像一束毫无征兆、强行刺入冰封世界的阳光,不管你需不需要,接不接受,他就那样亮晃晃地存在着,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去“看”、去“说”、去“做”。
他嘲笑刘公子的瓶子,因为瓶子确实丑。
他打抱不平,因为看不惯恃强凌弱。
他不懂朝堂倾轧,不懂江湖规矩,不懂利益交换,他只有一套简单至极的法则:对错,善恶,喜怒。
这套法则,在梅长苏的世界里,幼稚得可笑,危险得可怕。
可为何……心底那潭死水,却仿佛被这莽撞的石头,激起了些许微澜?
梅长苏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火寒之毒带来的寒意,似乎被窗外涌入的、更凛冽的风,冲淡了一丝。
也许,这颗“失控”的棋子,并非全然是坏事。
“宗主。”门外传来黎纲的声音,去而复返,带着一丝急促。
“进。”
黎纲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奇异,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刚刚从赵四那边探得的消息,”黎纲压低声音,“赵四得知手下被废,暴跳如雷,本想立刻带人报复,却被他的靠山——南城巡检司副指挥使王闳——压了下来。”
梅长苏转身:“王闳?” 此人他知道,一个贪婪但谨慎的小角色,依附于誉王派系某个边缘人物,平日里帮赵四这种地头蛇行些方便,捞取油水。
“正是。王闳不仅压下了赵四,还严令赵四,不得再踏入城西那片区域半步,更不许招惹……那个穿蓝衣服的少年。”黎纲顿了一下,“据内线说,王闳的原话是:‘那小子是江左盟梅长苏的人,动了他,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梅长苏眸光一闪。
“这还不止,”黎纲继续道,“王闳似乎吓破了胆,连夜派人去警告了几个平日里与他有勾结、也喜欢欺行霸市的小头目,让他们近期都收敛点。他还悄悄拜会了……我们一直想接触、却苦无把柄的,廊州府衙刑名师爷,李茂。”
“李茂?”梅长苏眉头微挑。李茂是太子门人,在廊州经营多年,根基颇深,为人狡猾,滑不溜手。王闾突然去找他?
“是。王闳去找李茂,是想打听……宗主您近日是否有什么特别举动,或者,是否在暗中调查南城一带的‘治安’。”黎纲语气带着不可思议,“他似乎认为,火公子的出现,是宗主您故意放出的信号,意在敲打他们,甚至……要对南城的某些势力下手了。”
梅长苏沉默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难明的光。
火麟飞的无心之举,打草惊蛇,惊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蛇”。
而是引出了藏在更深处、更狡猾、也更有价值的……猎物。
王闳的过度反应,李茂的疑神疑鬼,都说明南城那片看似混乱的地带,水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他们之间,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之间,恐怕有着更隐秘、更不欲人知的勾当。而火麟飞这误打误撞的一把“火”,恰好烧掉了表面的枯草,让下面惊慌的蛇鼠,露出了痕迹。
“有趣。”良久,梅长苏轻轻吐出两个字。他走回书案后,拿起笔,蘸了蘸墨。
“宗主,那我们……”
“将计就计。”梅长苏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既然他们认为是我在敲打,那我便……敲打给他们看。黎纲,让城西的‘生意’,往南城挪一挪。动静弄大点。”
黎纲眼睛一亮:“是!属下明白!”
“另外,”梅长苏放下笔,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给火麟飞那边,再加两个暗哨。不必限制他,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是!”
黎纲退下后,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梅长苏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蝉。
失控,或许并非总是坏事。
至少这一次,那颗横冲直撞的炽热铁球,歪打正着地,撞开了一扇他未曾留意过的、布满蛛网的门。
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天,那少年醒来,知道自己无意中又“惹了祸”,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懊恼?是无所谓?还是依旧那样,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没错”?
梅长苏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点深藏于寒潭之下的星火,似乎,比往日明亮了些许。
窗外,夜色正浓。廊州城的某个角落,刚刚被“火麟飞”这个名字搅动起的暗流,正悄然转向,朝着梅长苏指引的、更深邃的黑暗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