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玉瑶步履匆匆离去,喧嚣散尽,书房重归一片静谧。
你未曾急着更衣,起身行至书房角落的木桶边,洗去一身汗湿与缱绻余温,也褪去了你脸上那副深情恳切的伪装。
阖上双眼,你心底却在飞速推演后续步步棋局。
韦玉瑶的枕边风已然传遍积善堂,此刻皇甫夫人与皇甫珊定然心绪焦灼、束手无策。
沐浴既毕,你从柜中取出一袭全新的青色儒生长衫。
衣料质地精良,剪裁合身得体,着在身上,愈发衬得你身姿挺拔、清隽端方。木梳细细梳理微湿的青丝,一丝不苟,最后以素朴木簪束发。
镜中之人,尽数褪去昨夜的恣意张扬,俨然是一位温润内敛、饱读诗书的青年儒士。唯有一双深邃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敛而不发的锋芒,昭示着你绝非看上去那般温润无害。
你既不前往积善堂,也不出去打探外界动静,只悠然踱步至书桌前,从堆叠的典籍中抽出一册《孟子》展卷细读。
目光看似落于书页字句之间,实则透过窗棂,望向幽深竹林。眉宇间凝着一缕浅淡的失落与不甘,宛若仕途困顿、怀才不遇的书生,为前路茫茫暗自怅惘。
时光缓缓流淌,阳光穿透层层竹叶,将斑驳细碎的光影洒落书房。
就在此时,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嘈杂人声。
“杨师爷!杨师爷可在里面?”一道粗犷的声音自院外传来,裹挟着真切的焦急与担忧。
紧随其后,各式人声此起彼伏,满是愤懑与不平:
“杨先生,俺们听说积善堂的那两个娘们,昨天晚上竟然敢派杀手暗算您?!”
“是啊!杨师爷,俺们都听说了!她们竟然敢不识好歹,放着您这么大才的读书人不用,还想让您去给她们当狗?!”
“呸!什么东西!要不是杨先生,俺们现在还在外面饿肚子呢!是杨先生让俺们有活干,有饭吃,有新衣服穿!”
“杨先生,您可不能走啊!要是您走了,俺们可怎么办啊?!”
“就是!俺们都跟着杨先生!积善堂对不起杨先生,俺们就跟着杨先生去其他地方混!”
“杨先生,您别灰心啊!她们不识货,俺们识货!您就是俺们的大恩人,俺们都听您的!”
院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积善堂的流民信徒与随行打手。
众人虽面色略带饥疲,眼底却燃着对你极致的拥戴与狂热。
身上穿着你花钱为他们置办的粗布新衣,虽算不上精致,却远比往日的褴褛衣衫体面太多。不少人手中还攥着白面馍馍,这是他们从前不敢奢求的吃食。
你为绝境中的他们带来生机、赋予尊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甘愿不顾一切,为你鸣不平、讨公道。
听闻门外阵阵呐喊,你起身行至窗边,隔窗望着院外群情激愤的众人。一张张面孔满是赤诚,一声声呼喊尽是依赖与信任,一切皆在你的预料之中,正是你步步筹谋想要的局面。
“诸位乡亲,杨某心意已决,昨夜蒙皇甫夫人和皇甫小姐款待,杨某深感不安。既知杨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杨某亦不愿强人所难。”
“乡试在即,杨某欲闭门苦读,再战科举,以期来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你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灰意冷”和“书生意气”,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定,院外瞬间人声鼎沸,哗然一片。
“杨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什么才疏学浅!您比那些狗屁秀才举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她们那两个娘们,是瞎了眼了!杨先生,您别走啊!”
“杨先生,您要是不在,俺们就跟着您!您去哪儿,俺们就去哪儿!”
“杨先生,您别灰心啊!俺们都支持您!她们不让您当师爷,俺们就跟着您干!”
望着众人激动恳切的模样,你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感动与为难。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乡亲,杨某心领了。只是……杨某志在朝堂,不愿在江湖上虚度光阴。”
你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厌倦”,仿佛真的被世俗所累。
“此番入世,原是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却不想……唉,罢了罢了。你们的心意,杨某都懂。只是今日,杨某实在无颜再见皇甫夫人和皇甫小姐。你们且回吧,杨某想静一静。”
这番劝慰非但没能劝退众人,反倒让一众信徒愈发激动。
众人不肯散去,反倒围得更紧,七嘴八舌地苦苦挽留。
“杨师爷!您不能走啊!”
“杨先生,俺们都听您的!只要您不走,让俺们干啥都行!”
“杨师爷,您就是俺们的主心骨啊!”
你静静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不再多言,只轻轻长叹一声,转身折返书桌,重新拿起《孟子》,故作潜心研读之态。
院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却无一人离去。众人静静伫立在院门外,纷纷伸长脖颈,满心焦灼与担忧地望向书房方向,低声细语不止,句句皆是对你的拥戴,字字皆是对积善堂主事者的不满。
你耳力敏锐,将众人的低语尽数收入耳中:
“……杨师爷要是走了,俺们可怎么办啊?”
“……积善堂那两个娘们,真是瞎了眼了!放着杨先生这么好的人才不用!”
“……等那女刺客回来了,看她怎么说!”
片刻后,一阵急促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而你未曾抬头,依旧从容翻卷书页,宛若沉浸于圣贤道义,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
院外伫立的人群纷纷退让,两道身影缓步走入视野。为首的皇甫夫人面容成熟妩媚,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疲惫。
她身着素雅月白褙子,发髻规整一丝不苟,却难掩心底的紧绷与局促。身侧的皇甫珊一袭浅蓝襦裙,双髻清丽,本是少女娇俏模样,此刻眉眼间却覆满凝重。
二人早已听闻门外众人的议论,亲眼目睹了众人对你的极致拥戴,脸色愈发沉郁,却只能强行按捺心底的愠怒。她们心知,这些信徒虽口诵宗门教义,可真正让他们死心塌地、甘愿追随的,是你带来的饱腹暖衣的实处好处,是安稳存活的希望。
这份实打实的人心凝聚,绝非她们虚空的教义所能比拟。
“杨师爷……”皇甫夫人率先开口,语调客套温和,却藏不住内里的紧绷焦灼。
你依旧垂首看书,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指尖顺势翻过一页书卷。刻意的疏离怠慢,让二人心中的焦躁愈发发酵沉淀。
皇甫珊见你这般无礼冷淡,柳眉微蹙,眼底掠过一抹不悦,却被皇甫夫人一眼制止。
皇甫夫人深吸一口气,放软语调,带着几分诚恳歉意:
“杨师爷,昨夜韦长老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她是娘娘身边的红人,争强好胜惯了,不懂事,冲撞了您这读书人,是我们的过失。”
你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携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目光先落于皇甫夫人脸上,再轻扫皇甫珊,最后落回院外一众翘首以盼的信徒身上。
无言的视线,已然道出你手握的底气与分量。
“皇甫夫人言重了。”你语气平淡,喜怒不形于色,“杨某不过一介落难书生,能得夫人和小姐垂青,已是万幸。昨夜之事,杨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你故意顿了顿:
“只是……杨某才疏学浅,恐难当积善堂大任。与其勉强为之,不如退而求其次,闭门苦读,来年再战乡试,或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皇甫夫人面色微变,已然洞悉你所言非虚,皆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你的谋略手段、经营之能、驭人心术,乃至一身剑术,皆让她心生忌惮。她绝不能任由你抽身离去。
“杨师爷,您这又是何苦?”皇甫夫人语调带着几分苦涩,“积善堂离不开您啊!您在的这一个多月,丰塬县这积善堂香火愈发鼎盛,一众信徒尽数对您心悦诚服。您看门外众人,皆是为您而来。”
她抬手指向院外守候的众人,眼底满是无奈。
她心中清楚,如今这些人,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宗门信徒,尽数成了你的追随者。一旦你离去,这群人必然人心丧尽,一哄而散,对于她和皇甫珊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积善堂而言,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夫人谬赞了。”你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隐晦的讥讽,“杨某不过恪尽职守、尽本分而已。”
“至于……这些信徒,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安生度日。谁能予他们生计,他们便追随谁,与杨某并无干系。”
直白的话语,让皇甫夫人与皇甫珊的脸色愈发难看。
“杨师爷,您……”皇甫珊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欲出言辩驳,再度被皇甫夫人眼神制止。
皇甫夫人心中了然,此刻客套试探已然无用,唯有拿出十足诚意,方能留住你。
“杨师爷,您志在科举、求取功名,乃是正道!”皇甫夫人语气陡然恳切果决,“我们积善堂,愿意全力资助您!”
“无论您需要多少银两打通关系,我们尽数包揽!他日您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们积善堂亦与有荣焉!”
“只是……”皇甫夫人见你未置可否,心中微喜,随即面露难色,“只是现下时机稍有不妥……积善堂诸事,皆需上报娘娘定夺。您科举一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请示娘娘旨意,故而现下无法给您确切答复。”
她稍作停顿,语调添了几分恳求:
“杨师爷,您看这样可好?这段时日,您暂且留居积善堂,等候韦长老带回娘娘的旨意。”
“此间您依旧是积善堂师爷,一应事务照旧,我们全力为您铺路,助您安心读书备考。不知您意下如何?”
你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落在皇甫夫人身上,眼底带着犹豫与权衡。
而正是你的迟疑,愈发让二人笃定你心有郁结、诚意难得,也愈发看重你的价值。
“这……”你长叹一声,语气勉强无奈,“杨某本想抽身俗世纷扰,静心苦读。但夫人与小姐盛情相邀,杨某亦非不近人情之辈。只是此番等候不知时日长短,杨某不愿虚度光阴、空耗流年。”
“不会太久的!”皇甫珊见你态度松动,立刻急切开口,“韦长老已然前去禀报娘娘,定然很快就有答复!”
皇甫夫人连忙附和附和:“是啊,杨师爷。韦长老行事稳妥,消息不日便至。这段时日您只管安心读书,积善堂一应事务我们自行打理,绝不扰您清净、分您心神。”
你再度轻叹,宛若做出了万般艰难的抉择。缓步行至窗边,望着院外不离不弃、静静守候的一众信徒,眼底凝着无奈与感慨。
“也罢。”
你终于松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退让:
“既然夫人与小姐再三恳请,杨某便暂且留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娘娘久无回应,或是答复不尽人意,乡试在即,杨某定然就此离去,不再停留。”
“承蒙二位收留庇护,他日杨某求得功名,必当报答此番恩情。”
你的话语态度坚定、界限分明,让皇甫二人心头一凛,却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你已然应允留下,她们尚有周旋挽回的余地。
“杨师爷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皇甫夫人连忙应声。
“那便好。”你转身看向皇甫珊,目光意味深长,“皇甫小姐,多谢当日收留之恩。杨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他日必有回报。”
皇甫珊被你目光看得心头微颤,下意识移开视线。
她心知,你此番言语,是告知她念着当初收留情分,才未曾断然抽身、彻底决裂。
“二位且去忙碌吧。”你微微抬手,语调倦怠疏离,“杨某要静心温习功课,若无紧要事务,不必前来打扰。”
皇甫夫人与皇甫珊对视一眼,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妥协。二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再度分开守候的人群,匆匆离去。
自皇甫母女带着妥协与承诺离去后,你的竹林书房,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静心读书之地。
你日日深居简出,除却偶尔入城购置笔墨典籍、或是在街边茶肆小坐浅酌,几乎彻底淡出积善堂的日常管控。外人看来,你俨然是饱受磋磨、心灰意冷的文人,将所有抱负尽数寄于典籍,对江湖俗事再无半分热忱。
而你刻意营造的这份失意疏离,恰似一只无形大手,悄然搅动了积善堂的安稳格局。
往日众人满口称颂的宗门圣号已然淡去,茶余饭后、闲谈之间,尽数是对你这位杨师爷的深切怀念。
“唉,这饭菜是越来越难吃了!想当初杨师爷在的时候,俺们天天都能吃到白面馍馍,那日子才叫一个舒坦!”一个衣衫朴素的信徒,扒着碗中稀粥和扯碎的窝头,低声抱怨道。
“可不是嘛!杨师爷心善,知道俺们不容易。现在呢?那皇甫小姐,除了会念经,还会干啥?连个饭都管不好!”另一人连忙附和,语气满是不满。
你独坐城中僻静茶肆的角落,浅酌清茶,将这些细碎议论尽数尽收心底。面上始终挂着一抹落寞失意,宛若被世事辜负、无力回天的落魄书生。唯有你自己清楚,这正是你步步筹谋、想要达成的局面。
不止普通信徒,就连往日对皇甫珊唯命是从的堂中打手,也渐渐生出诸多怨言。
“最近的月钱,竟然比杨师爷在的时候少了一半!这日子还怎么过?”几名打手围坐破庙的墙根下,抽着旱烟,满脸愁闷。
“就是!杨师爷大方,兄弟们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现在呢?天天跟着皇甫小姐去念经,念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杨师爷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寻生计、发月钱。那皇甫小姐呢?除了让我们去收杨师爷之前放出去的债,还会干啥?”
诸多抱怨声声入耳,你偶尔会与他们偶遇擦肩,眼底流露几分同情与无奈,却始终缄口不言、默然离去。你的沉默隐忍,非但没能平息众人的情绪,反倒让大家对你愈发感念拥戴,对皇甫主仆的管理愈发抵触不满。
皇甫珊这位往日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积善堂香主,再次接手堂中庶务后,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由奢入俭难。
她原以为管理堂中事务不过和以前一样:是准备些粗粮窝头和野菜粥,就能诵经布道、收拢人心的轻巧琐事。但亲身面对数百饥民的温饱诉求、众人的怨怼不满,她才幡然醒悟,虚空的宗教信仰,在冰冷现实的温饱难题面前,何其单薄无力。
她试图恢复往日规制,缩减口粮、削减打手月钱,甚至尝试收取香火捐助,可每一次举措,都引来信徒与打手更为激烈的抵触反弹。
“皇甫小姐,俺们不是不信‘现世真佛’,可俺们总得吃饭吧?杨师爷在的时候,俺们天天都能吃饱饭,现在呢?”一位老信徒跪地哭诉,满是无助。
“皇甫小姐,您不能这样啊!兄弟们跟着您出生入死,您就给俺们这么点月钱?杨师爷可不是这样的!”一名打手头子率领数十人手跪立身前,语气不满,暗藏胁迫。
繁杂的庶务、接连的抱怨、众人的抵触,让皇甫珊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往日只需高高在上、诵经受拜的清闲日子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人心涣散的慌乱。
曾经的神秘崇高和自信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疲惫与焦灼。
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你那般收揽人心、驾驭众人的手段。
你给予众人的是实打实的生计与尊严,而她能拿出的,从来都是靠着维持生存那点施舍来带动的信仰说辞。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皇甫夫人将皇甫珊召入密室议事。
密室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皇甫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眉宇间积满愁绪。皇甫珊垂立一旁,低头敛目,不敢与主母对视。
“珊儿,如实告知我,积善堂如今究竟是何局面?”皇甫夫人语调沉重,压着满腔怒火。
皇甫珊身形微颤,知晓母亲已然忍无可忍。她将近日堂中乱象、众人的抱怨不满,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夫人……信徒们如今只认那杨书生,不认我们了。他们嫌弃口粮粗劣、月钱微薄,人人都说……都说我们远不如杨先生。”皇甫珊声音沙哑,满是委屈与不甘。
皇甫夫人听罢,重重长叹,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已然清楚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珊儿,你可想过,长此以往,积善堂终将沦为何种境地?”皇甫夫人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视自己这个徒弟。
皇甫珊身子轻颤,心中早有预判,却始终不敢直言。
“再这般下去,积善堂便不再是大乘太古门的分坛,终将沦为他杨俊一人的私产!”皇甫夫人一字一顿,语气满是愤怒与无奈。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皇甫夫人骤然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杨俊从未真心离去,他只是以退为进,借着疏离蛰伏,一步步架空我们,逼着我们亲手将积善堂的权柄拱手相让!”
皇甫珊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你连日的闭门苦读、淡然疏离,从来不是失意避世,而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棋局,悄无声息间蚕食着她们手中的权力与人心。
“那……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皇甫珊满心焦灼,慌乱问道。
皇甫夫人驻足止步,目光坚定决绝:“唯有请他重回堂中、主持事务!若人走心散,这数百信徒尽数流失,积善堂便彻底毁了!”
皇甫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心绪。她清楚,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彻底放下身段、向你低头,承认你的绝对重要性。
“可……他肯应允吗?”皇甫珊满心忧虑。
皇甫夫人冷哼一声:“他自然肯!他这样以退为进,所求的便是我们的妥协,便是我们亲自登门恳请!明日一早,你独自前往竹林书房邀他归来!无论他提出何等条件,只要不过分,尽数应允!”
皇甫珊心头一凛,已然明白,只能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你端坐书房案前,手捧《春秋左传》静心研读,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门声。你未曾抬眸,淡然出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正是皇甫珊。她今日身着素雅淡黄长裙,发髻仅簪一支素木钗,褪去了往日蒙面的神秘感,平添几分清丽温婉,却难掩眉宇间沉淀的疲惫与焦虑。
她行至案前,微微躬身,姿态远比往日恭敬谦卑。
“杨公子,您……您前日所言,珊儿回去思虑良久,觉得先生所虑甚是。”
皇甫珊声音疲惫,显是彻夜未眠。
你合卷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宛若对待寻常访客,淡然无波。抬手示意一旁木椅:
“坐吧。”
皇甫珊落座之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正色道:
“杨先生,珊儿今日前来,是奉主母之命,诚挚恳请先生重回积善堂,全权主持一应事务。”
你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不置可否。
“先生,您也亲眼所见,自您闭门读书以来,积善堂人心浮动、乱象丛生,信徒怨声载道,打手多有不满。”
皇甫珊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无奈与委屈。
“珊儿资质浅薄,无力统筹繁杂事务,还望先生顾全大局,重回积善堂主持局面。”
你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落于她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通透。
“皇甫小姐,你我相识于微末,小生便不与你虚与委蛇了。”
你语调诚恳冷静,字字明晰,直指核心。
“众人怨气,非针对你个人,只因如今待遇远不如我在时优厚。你若愿耗费财力笼络人心,自然也能让众人对你归心。只是那位娘娘那边若传回不利消息,小生随时会抽身离去,便不再花你们的钱,替我自己收买人心了。”
一番话直击要害,皇甫珊脸色骤然一白,心知你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可这般耗费,终究入不敷出,难以长久。”皇甫珊忍不住辩驳,眼底满是困惑,“人心贪欲无尽,今日能饱腹食馍,明日便会奢求更多。”
“积善堂只是一处香堂,往日靠信徒捐助,以及先生您在县城赌场放贷的收益支撑,看似充裕,可数百人口日日消耗,久而久之,必然坐吃山空。”
你垂眸看向案前典籍,头也未抬,语调淡然沉稳:
“生计损耗尚且是小事。如今积善堂能安稳立足、公开行事,全靠我的秀才功名与上下打点,打通了县衙的门路。”
“皇甫小姐您若吝啬财力、疏于维系,不出时日,县衙便会以非法传教、私放利钱为由,上门查抄积善堂。这绝非危言耸听。你们主仆并非丰塬本地人,收容数百流民,一旦众人生计无着、心生怨怼,滋生祸乱,县衙绝不会坐视不理。”
皇甫珊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从未想过局势已然暗藏这般凶险。
“怎会如此?”皇甫珊心神慌乱,语气惊疑,“我们素来协助官仓赈济灾民、安抚流民,县衙为何要查抄我们?若无我们约束,这些流民岂不是要在城乡之间劫掠作乱?”
你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与通透。
“你看得太过片面了。”
你从容言道:“这些流民本就野性难驯,有无积善堂约束,皆有可能滋生祸乱。”
“唯一区别是,无积善堂时,作乱者是流民自身;有积善堂约束,你们主仆便成了众人之首、祸事源头。”
“寻常百姓遭劫,大多不愿耗费银两报官,可丰塬县毗邻长安,是交通要道,商贾云集、富户众多。一旦流民衣食无着、铤而走险,劫掠富户产业,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层层上告。”
“届时县衙只会偏袒地方乡绅富商,绝不会维护积善堂。纵然我有功名在身,也难抵一众地方权贵的声势。人心积怨越重,积善堂便越是岌岌可危。”
你稍作停顿,语调看似善意劝解,实则字字诛心,层层施压:
“若是实在无力维系,你们主仆不妨收拾细软、抽身远走。我知晓你们武功不俗,可终究是清白立身之人,何苦为一众流民的肆意妄为,落得个被官府通缉的下场,彻底葬送积善堂的根基名声。”
这番直白的利弊剖析,彻底震慑了皇甫珊。她虽是大乘太古门出身的习武之人,但入世已久,对朝廷法度、官府威严自然心存敬畏,从未想过自己这安稳度日的积善堂,竟暗藏通缉抄家的灭顶危机。
她默然良久,垂首不语。
她心底清楚,你所言句句属实。积善堂的运转模式本就暗藏隐患,一旦流民不满,引发了暴乱,富户商旅上告衙门,她们主仆必将成为所有祸事的替罪羔羊。
“小……小女明白了。”皇甫珊声细如蚊蚋,满是前所未有的无力,“先生所言极是,珊儿无权决断。我即刻回去,与夫人商议对策。”
她起身深深躬身一礼,步履匆匆、神色慌乱地离去。
而皇甫夫人静静听闻皇甫珊述说此番对话的内容,脸色愈发阴沉凝重。
她阅历更深、心思更缜密,自然听得出你话语中暗藏的强硬威慑,绝非虚言恫吓。
“此子心机,竟深沉至此。”
皇甫夫人重重拍案,语气满是愤懑与无奈。她自认已然高看你的手段,却未曾料到,你不动声色之间,便将她们主仆逼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夫人,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皇甫珊满心焦灼,束手无策。
皇甫夫人缓步踱步,眉头紧锁,陷入深深思虑。
你抛出的每一处隐患,都成了压在她们心头的沉重砝码。
其一,人心尽失。你以温饱生计收拢流民人心,她们仅凭粗粮野菜来宣传虚空教义,根本无力挽回颓势,长此以往,积善堂终将彻底易主。
其二,官府施压。你凭功名身份打通官场门路,庇护积善堂安稳立足。她们主仆江湖邪教出身,贸然结交官府、馈送银两,只会惹人猜忌,一旦滋生祸事,必将沦为替罪羔羊,连累宗门大计。
其三,你的去留未定。你早已通过韦玉瑶展露才华,引得佛母潘舜依瞩目。一旦娘娘下旨将你调任高升,或是你自行赴考离去,积善堂失去唯一屏障,必将人心溃散、祸事丛生。
进退维谷,左右皆难。
皇甫夫人骤然发觉,她们如同深陷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束缚便越是紧密,所有退路皆被你提前封死。
“耗费银两笼络人心,并非难事。”皇甫夫人低声沉吟,“娘娘所赐的十万两银票,这小子未曾收下,足以支撑众人温饱。真正的难题,是我们无有功名傍身,无门路打通县衙关节。贸然行事,只会徒惹祸端。”
皇甫珊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她们身负武功,可在官场规则、世俗制衡面前,终究是无根浮萍,毫无招架之力。没有你这层功名屏障,积善堂随时可能被风浪倾覆。
“难道……我们当真毫无办法?”皇甫珊满心不甘。
皇甫夫人驻足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决绝:“办法唯有一个!彻底倚重于他,让他彻底为我们、为宗门所用!”
皇甫珊心头微动,清楚这句话背后的代价:她们必须彻底低头,将积善堂的全权掌控权,尽数交到你的手中。
“可……他愿意真心归附吗?”皇甫珊依旧忧心忡忡。
皇甫夫人冷哼一声,洞悉一切:“他必然愿意!他连日退隐、假意疏离,所求的便是我们的妥协与迁就!”
“明日清晨,你我一同登门!此番无论他开出何等条件,尽数应允!只要他肯稳住积善堂、为宗门效力,一切代价皆可承受!”
次日清晨,竹林书房外再度响起叩门声。
这一次,声响轻柔却坚定,藏着不容回转的决断。
你淡然应声,皇甫夫人与皇甫珊并肩走入书房。
皇甫夫人今日身着素雅深蓝长裙,发髻规整肃穆,尽显沉稳端庄,可眉宇间萦绕的疲惫与焦灼,依旧藏不住内心的挣扎与无奈。皇甫珊一袭浅绿罗裙,褪去了往日的仓皇急躁,只剩满心顺从与无力。
二人行至案前,齐齐躬身施礼,姿态较往日愈发恭敬谦卑。
“杨先生,今日冒昧打扰,实乃……”
皇甫夫人刚欲开口道出商议妥当的条件,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砰——!”
竹林书房的院门被一股巨力猛然踹开,木屑纷飞、声势骇人。
你微蹙眉头,抬眸望向门口。
一道火红身影裹挟着凛冽气势,大步踏入院中,宛若燃动的烈焰。
皇甫夫人与皇甫珊脸色骤变,瞬间认出来人身份——佛母娘娘座下的女杀手,欲罗刹韦玉瑶。二人同为地阶高手,却素来忌惮韦玉瑶的狠戾杀伐、霸道性情,不敢轻易与之抗衡。
韦玉瑶一身鲜红劲装,利落贴身,勾勒出矫健飒爽的身姿,腰间倒刺长鞭泛着森然冷光,自带杀伐戾气。剑眉凌厉,眸光如刀,性情桀骜张扬,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霸道、杀伐果断的气场。
“杨俊!你小子还躲在这里享清福呢?!”
韦玉瑶声线豪迈洪亮,震得案上茶杯微微震颤。她眸光扫过皇甫主仆,眼底满是漠然不屑,全然将二人视作无物。
“韦长老,”皇甫夫人强压心底愠怒,勉强挤出客套笑意,“不知长老亲临,可是娘娘有旨意下达?”
韦玉瑶全然无视她的客套,径直大步冲到书桌前,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笔墨纸砚尽数震颤弹跳。
“旨意?老娘奉佛母之命,专程来带这小子去见大人物!”她抬手一把攥住你的衣襟,手掌宽厚有力,动作霸道蛮横,“赶紧收拾东西,跟老娘走!”
你被她骤然拽起,身形微晃,却未曾挣扎抗拒,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笑意,顺势配合她的举动。
“韦长老,这恐怕不妥!”皇甫珊连忙上前阻拦,“杨先生如今是积善堂师爷,堂中乱象未平、人心未定,还需他主持大局、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韦玉瑶厉声打断,眸光凌厉瞪向皇甫珊,满是威慑,“老娘奉娘娘旨意行事,几时轮得到你个小小香主置喙?何况此人本就是你们主仆举荐!”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腰间长鞭骤然落地,炸出一声清脆爆响。
皇甫珊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言语。
“臭小子,别磨磨蹭蹭的!”韦玉瑶厉声催促,“娘娘有令,只要你随我前去,所求皆可满足!想要功名仕途,布政司衙门即刻便可下发委任状,县令、通判之位,唾手可得!”
这番话语宛若惊雷,在皇甫主仆二人耳畔轰然炸响。
布政司委任、州县官职,是她们穷尽心力也难以触及的高度,可你却能轻易得之。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满心悔恨翻涌而上。她们终于醒悟,当初不该将你屈居小小师爷之位,又早早举荐给佛母,便不会落得今日受制于人、进退两难的境地。
“韦长老,杨先生他……”皇甫夫人仍想出言周旋,却被韦玉瑶一记冷眸制止。
“少废话!”韦玉瑶不耐摆手,“老娘没空陪你们磨蹭!小子,走是不走?”
你无奈耸肩,面上挂着几分被强行逼迫的苦笑,转头望向皇甫主仆,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似在诉说自身身不由己。
“皇甫夫人、皇甫小姐,看来今日无缘与二位细谈。”你语调带着几分遗憾,暗藏深意,“积善堂诸事,便劳二位多费心了。”
言罢,你随手拿起身侧旧布包袱与随身的长剑,装作万般不愿的模样,任由韦玉瑶生拉硬拽,缓步走出书房。
皇甫母女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你被韦玉瑶带走,满心悔恨与不甘无处宣泄。
她们彻底失去了稳住积善堂的最大依仗,往后既要独自安抚人心涣散的信徒、讨要月钱的打手,还要费尽心思打通县衙门路、应对随时将至的祸端。
当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书房之内,只剩满地碎木狼藉,以及满心焦灼绝望的皇甫主仆。
二人虽身负地阶修为,却绝不敢忤逆佛母旨意。
她们心知,一旦你得娘娘器重、平步青云,她们便再也无力牵制、挽留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