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这时候笑了笑,小声打起了太极:
“你们啊,真是的。”
“咱们过阵子都快去南边了,那边什么洋玩意儿没有?”
“至于成天盯着我们这点东西吗?”
她这话说得轻巧,脸上还带着点娇俏的笑,可屋里这几个,谁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主儿。
尤其是谭雅丽。
她年轻时候跟着娄振华见过世面,走南闯北也不是一回两回,哪能听不出闺女这是想把话岔过去。
谭雅丽把茶杯放下,嘴角扯了扯。
“南方,你老娘我不是没去过。”
“那边确实比这边强多了,洋货也多,花样也多。”
“可现在过了这么些年,具体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但是我敢肯定,那小子给你们的东西,即使放在那边,也是顶顶稀罕的玩意儿。”
这话一出,娄晓娥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她就知道,自家这精明的老娘没那么好糊弄。
白若雪坐在旁边,本来还想跟着点头附和两句,听到这儿,吓得立马把嘴闭严实了。
她怕自己再一开口,又把什么不该说的给秃噜出去。
王文君立马接上了话茬。
“没错。”
“你们少拿南边来糊弄我们。”
“那边再好,那也得等咱们全须全尾地摸过去了再说。”
“现在咱们人还在四九城呢,能见着的好东西,就攥在你们三个的手里。”
“你们要是说没有,那我也不跟你们硬掰扯。”
“可你们要是说有,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瞧,那就是心里没我们这些当妈的。”
白若雪一听这话,大眼珠子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
“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仨成了仓库似的。”
“您想要什么就来搬什么。”
王文君眼珠子一瞪,横了她一眼。
“你少跟我贫嘴。”
“你要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能这么盯着你?”
“就你手里那点好东西,早晚得让你败光。”
白若雪气得直撇嘴,满脸不服气。
“我哪败光了?”
“我最省了。真的,我现在可懂事了。”
“以前我买东西不看价,现在我都知道问问值不值了。”
王文君听完,差点没让她气笑。
“你还懂事?”
“你要是真懂事,我真得给你们老白家排位多上几炷香了。”
“你那叫问值不值?”
“你那是问完了还买。”
“买完了再跟我说,这东西以后肯定用得上。”
“结果全搁柜子里落灰!”
白若雪被揭了老底,小脸一下就挂不住了。
“妈!您能不能别老当着外人拆我台?”
“我现在在外头,好歹也是要脸皮的人了。”
王文君哼了一声。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你要是真要脸,就别动不动把话说漏。”
白若雪被噎得直瞪眼,硬是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娄振华、白敬亭、孟思源三个男人坐着,一个比一个安静。
这时候,谁也不想掺和女人们之间这场官司。
孟婉晴见气氛又要绷不住,赶紧细声细气地打圆场:
“妈,谭姨,王姨,我们真没藏什么。”
“就是一些女孩子爱俏用的小玩意儿。”
“香水,真丝丝巾,还有那些……你们都知道了。”
“别的真没什么正经的大件了。”
可孙慧深深看了自家闺女一眼,一语道破天机。
“婉晴,你们越这么解释,就越说明柜子里还有藏掖的。”
孟婉晴脸腾地一红。
她本来是想帮着把话圆过去,没想到反而又被抓住了。
娄晓娥在旁边看得心累。
她们三个小辈对上这三位,真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娄晓娥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们了。”
“你们没瞧见的,也就是口红了。”
“这玩意儿,你们总不能拉下脸来要吧?”
口红这东西,说起来比香水还私密些。
香水还能说是闻个味儿,丝巾还能说是戴着挡风。
可口红那是实打实往嘴唇上涂的,年轻姑娘用着,街坊邻居还能说句爱俏。
这当妈的要是张嘴讨要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白若雪觉得这回总算找着能堵住自家老娘嘴的东西了。
“对啊!口红!”
“这洋油彩一样的玩意儿,你们总不能连这个也要顺走吧?”
“那可是我们小辈涂嘴上的!”
“妈,您这把岁数了拿去涂,您也不嫌臊得慌!”
王文君本来还真有那么一丝犹豫,可白若雪这几句话一出来,她脸色立马变了。
“你个死丫头!”
“我还没说要呢,你倒先编排上我了?”
“怎么着?你能用,我就不能用?”
“我打扮起来,不比你差!”
白若雪小声嘀咕到:
“差远了……”
王文君猛地一拍桌子。
“你说什么?”
白若雪赶紧闭嘴。
她心里暗骂自己这张嘴,真是欠收拾,刚才明明已经逃过一劫了,怎么又嘴快了?
白敬亭坐在一边,听得心里直叹气。
这闺女真是亲生的,专挑她妈不爱听的说。
她要是能少顶两句嘴,今天这事儿也不至于越闹越大。
谭雅丽倒是最沉得住气,只是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娄晓娥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整个人都麻了。
“妈!”
“您还真要啊?”
谭雅丽面色平静,稳如泰山:
“我也没说白要。”
娄晓娥一听这话,更头疼了。
“您拿什么换啊?”
“家里那些东西,我也不稀罕啊!”
谭雅丽嗔怪地扫了她一眼。
“你这死丫头,跟你亲娘算账还算得这么精?”
“我没说拿东西跟你换。”
“我的意思是,拿你手里的口红,这不叫白要。”
谭雅丽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们这些东西,都是小林给的。”
“将来你们跟着他过日子,少不了还有。”
“我们这几个当妈的,马上就要去南边探路了。”
“你说到了那头,人生地不熟的,出门见人,总不能灰头土脸吧?”
“人靠衣裳马靠鞍。”
“嘴上有点颜色,气色就不一样。”
王文君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底气。
“谭姐说得对!”
“我们是去办大事的。”
“不是去要饭的。”
“到了那边,见律师,见会计,见旧关系,怎么也得有点体面。”
“你们几个小丫头不懂。”
“有时候人家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底气。”
“你穿得太寒酸,人家就敢欺负你。”
“你拾掇得体面些,人家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孙慧也跟着柔声附和:
“婉晴,若是真有多的,就给我们一支。”
“没有多的,也别勉强。”
“不过你们也别瞒着。”
孟婉晴一听,心里更虚了。
她自己柜子里还有一支没拆封,留着备用的。
平时她舍不得用,都是看两眼就收起来。
现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不拿出来,好像真成了不孝顺。
娄晓娥咬了咬牙,作最后的挣扎。
“不是我们不给。”
“这东西颜色太艳,您几位未必用得惯。”
谭雅丽的手分毫未动,依旧伸在那儿。
“用不用得惯,你拿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王文君也跟着把手伸直了。
“对,先让我们瞧瞧。”
白若雪瞪大眼。
“妈,您这是明抢啊!”
王文君回答得理直气壮,毫不脸红。
“我抢你怎么了?”
“你小时候吃我的,穿我的,哪样不是我给你的?”
“现在让你孝敬一支唇膏,你还跟我算账?”
白若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账要是真这么算,她确实算不过。
可她心里还是肉疼,那唇膏多好啊,颜色正,膏体滑,一打开还有淡淡香味,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多涂。
孟婉晴低着头,轻轻拉了拉娄晓娥的衣角,小声劝道:
“晓娥,要不……拿出来吧。”
“让她们看看,真不合适,再收回去。”
娄晓娥看了她一眼。
孟婉晴这话说得好听,只要拿出来,就别想完整收回去。
可不拿也不行,她们不达目的,怕是能在这儿坐到晚上。
娄晓娥认命似的站起来。
“行,我回屋去拿。”
白若雪立刻跟上。
“我也去!”
王文君扯着嗓子敲打道:
“别动歪脑筋想拿个残次品糊弄啊!”
“白若雪我告诉你,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门儿清!”
白若雪气得在门口回过头。
“妈,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王文君哼了一声。
“你先把脑子长全了再来跟我提面子。”
三个丫头一前一后往院里走,刚一脱离长辈的视线,白若雪就压着嗓门哀嚎起来:
“完了完了。”
“这回真被我妈薅走了。”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娄晓娥看她一眼。
“还不是你自己嘴快。”
“要不是你非要说那个‘基本上’,今天能闹到这一步?”
白若雪被说得心虚,嘴上却还不服。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我妈耳朵这么尖啊。”
孟婉晴小声说: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拿新的吧。”
“用过的不好给她们。”
娄晓娥点点头认同:
“嗯。”
“拿新的。”
“用过的留着自己用。”
白若雪一听又心疼了。
“新的啊?”
“那不是更亏?”
娄晓娥没好气地看她。
“你要是拿用过的出去,王姨能放过你?”
白若雪想了想王文君的脾气,立刻没话了。
没一会儿,三人各自从屋里的藏东西的暗格里,掏出了压箱底的存货,磨磨蹭蹭地在正屋汇合。
看着手里的宝贝,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那感觉就跟拿钝刀子割心头肉一样。
白若雪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那个没良心的。”
“他要是今天在家,肯定得笑话咱们。”
娄晓娥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倒是划过一抹柔情:
“他要是在家,这事儿未必闹得起来。”
“你妈再厉害,也未必能从他那个铁算盘手里讨到便宜。”
白若雪更气了。
“所以倒霉的还是咱们。”
三人垂头丧气地挪回客厅。
王文君一瞧见她们进来,身板立马挺得溜直。
“拿来了?”
白若雪把手里精美的口红管递过去,满脸写着一千个不乐意。
“给,拿来了。”
“您可仔细点,这东西可不好弄。”
王文君一把接过来,嘴上依旧不饶人:
“瞧你这抠搜的小家子气,到底随了谁?”
白若雪小声嘀咕:
“随您呗,还能随谁。”
王文君美目一圆,作势欲打,白若雪立马抱头鼠窜,缩到一旁装瞎。
谭雅丽也接过了娄晓娥递来的口红。
先是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泛着亮光的金属外壳,接着轻轻一扭,“啪嗒”一声拧开盖子。
那颜色一露出来,几个当妈的眼神都变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胭脂口脂。
可这种细管状的东西,做得精致,颜色也正,看着就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货。
孙慧拿着孟婉晴递来的那支,指腹在光滑的管身上轻轻摩挲着,连声赞叹:
“哎哟,这做工,严丝合缝的,真是细致。”
“也不知道小林从哪儿弄来的。”
娄晓娥立马接话:
“他说是托人带的。”
“具体哪来的,我们也不知道。”
这话她说得顺,反正林卫东的东西来路一向神神秘秘,她们几个也习惯了。
谭雅丽没继续追问,只是把唇膏往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正红色立刻显出来。
王文君看得心头火热,赶紧学着也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下。
“哎哟喂,真润!”
“跟咱以前用那种干巴巴还得沾水的口脂完全不一样!”
孙慧也跟着试了试,那抹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惹眼。
她平时性子温和,不怎么爱争,可女人哪有不爱俏的?
尤其这马上要去南边,心里本来就不踏实。
手里多一样能撑场面的东西,多少也能壮点胆。
三个当主妈的顿时把一旁的丫头们抛到了脑后,头凑着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试色来。
王文君举着自己的手臂,端详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这个是不是太艳了?”
“我平时要涂这个,邻居还不得说我老不正经。”
白若雪躲在后头接了一句:
“妈,难得您还有自知之明啊。”
“闭上你的狗嘴!”
王文君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