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端着胳膊,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颜色,又瞥了一眼王文君那支。
“文君,这正红色你气场足,完全压得住。”
“我这支颜色偏亮了些,真要换,倒觉得你手里那支更合我心意。”
王文君听完谭雅丽的分析,来了兴趣。
“真的?”
“那咱俩换换?”
谭雅丽点头。
“换就换。”
两人利索地交换了手里的唇膏,那动作快得,跟在百货大楼抢紧俏货似的,压根没商量。
白若雪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还在手里没焐热呢,就开始互相倒腾了?
孙慧瞅着自己手臂上稍淡的颜色,有些踌躇地开口。
“我这个颜色淡一点。”
“我自己倒是用得惯。”
“不过到了南边见人,会不会不够打眼啊?”
谭雅丽寻思了一下,把自己手里刚换来的那支递了过去。
“那你试试这个。”
“你气色白净,涂稍微深一点不难看。”
王文君也把自己那支拿过去比了比。
“要我说,阿慧你这个人平时就是太素了。”
“平时穿衣裳也素。”
“等去了南边,可不能再这么打扮了。”
“咱们是去探路办大事的,不是去逃荒装穷的。”
孙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平时哪用得惯这些洋玩意儿。”
“怕太张扬。”
王文君一摆手,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张扬的?”
“女人收拾自己,又不犯法。”
“再说了,小林不是也说了吗?”
“到了那边得稳住,不能露富。”
“可不能露富,不等于把自己弄得跟逃难的一样。”
谭雅丽赞同地点点头。
“这话有理。”
“到了那边,见律师也好,见旧关系也罢,人家第一眼看的就是你的精气神。”
“你要是土不拉几的,人家还以为你是来讨饭的,谁搭理你?”
王文君越说越来劲,把唇膏底下那个小转轮一拧,凑到窗户边借着光,眼馋地端详着那膏体。
“你们瞧瞧这颜色,多正。”
“这要是搁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怕是得排一宿的队去抢。”
“不对,百货大楼压根就没这玩意儿。”
孙慧也跟着柔声附和,指腹轻轻摸着那光滑的金属外壳。
“确实稀罕。”
“我在家用的那种胭脂膏子,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成了地摊上的土货。”
三个人越说越投入,脑袋凑到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着颜色深浅、质地润滑。
那架势,跟研究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娄晓娥、白若雪、孟婉晴坐在一边,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白若雪看着自己那支唇膏从王文君手里转到谭雅丽手里,又从谭雅丽手里到了孙慧手里,心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嚷嚷道:
“哎哟哎哟!”
“妈,阿姨,你们可悠着点,别把那膏体拧出来那么高。”
“洋货娇贵,容易断!”
王文君瞪她一眼。
“我活了半辈子,还能连个洋油彩都不会用?”
白若雪委屈巴巴地扁着嘴。
“您刚才都快拧出来一大截了。”
“这要是断了,就没用了啊?”
王文君下巴一抬,理直气壮。
“这现在不是你孝敬我的了吗?”
“我怎么用那是我的事儿,断了我也乐意!”
白若雪:“……”
她彻底没脾气了,这张嘴今天是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娄晓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连争的心思都没了。
谭雅丽把三支唇膏并排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像个鉴赏家似的打量着。
“这三支颜色,深浅不一。”
“正红的最百搭,什么正经场合都能镇场子。”
“偏橘的显气色,但少了点庄重。”
“豆沙的日常用好,但见大场面的时候差点意思。”
王文君一听,立马眼疾手快地把那支正红的扒拉到自己跟前。
“那正红的归我。”
谭雅丽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刚才不是还说跟我换了吗?”
王文君脸不红心不跳,顺理成章地回道:
“那是刚才。”
“我现在仔细一寻思,又改主意了。”
白若雪在后面小声嘀咕。
“合着这唇膏是你们的,想怎么划拉就怎么划拉啊……”
王文君立马回头一瞪眼。
“你个死丫头,嘀咕什么呢?”
白若雪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赔笑:
“没。”
“我说您选得好,眼光真准。”
王文君哼了一声,算她识相,没再发作。
孙慧到底性子温和,看着三支唇膏被翻来覆去地比了好几轮,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吧。”
“咱们也别挑挑拣拣了。”
“原来是谁的闺女给的,就拿谁的。”
“省得孩子们心里不舒坦。”
这话说得体贴,可王文君第一个不答应。
“那哪行!”
“我闺女给我那支颜色太浅了。”
“我这人五官长得浓艳,必须得用这种深色的才压得住阵脚。”
白若雪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您还知道自己长得浓艳啊?
刚才在那儿吹牛说“打扮起来不比我差”的又是谁?
不过这话她打死也不敢再往外秃噜了。
最后谭雅丽拍了板。
“行了。”
“正红的给文君,她气场足,镇得住。”
“偏橘的我留着,我肤色稍微偏黄,用这个显气色。”
“豆沙的给孙慧,她平时素净惯了,这个颜色不突兀,也不至于太寡淡。”
王文君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雅丽会分配。”
孙慧自然没二话,笑着把豆沙色的接了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
白若雪看着三支唇膏各归其主,心里那个肉疼啊。
她凑到娄晓娥耳边,压着嗓门咬耳朵:
“你瞅瞅,这外壳的洋金,都快被她们搓掉色了。”
娄晓娥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孟婉晴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三个当妈的分完了唇膏,又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怎么上嘴。
王文君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小心地往嘴唇上抹了一层,那动作生疏得很,歪歪扭扭的。
白若雪实在没眼看了。
“我的妈哎,您这涂的什么玩意儿啊?”
“全画到嘴角外头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上火起泡了呢。”
王文君一听,赶紧伸着手指头要去揩。
“哪儿?哪儿歪了?”
白若雪叹了口气,走过去。
“您别动。”
我给您擦了重新捯饬。”
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沾了点水,把王文君嘴角多余的颜色擦干净,这才接过唇膏,顺着唇形给她细细补了一层。
王文君站在那儿,难得老老实实地不动弹。
等白若雪收了手,王文君一转身,对着玻璃窗左照右照。
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被这一抹正红色一衬,整个人还真生出几分雍容的气派来。
“怎么样?”
白若雪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承认。
“还行吧。”
“比刚才强。”
王文君眼角眉梢都染着喜色,难得大度地没去骂闺女。
谭雅丽和孙慧也跟着试涂了一下。
谭雅丽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手法比王文君利索多了,三两下就涂得匀匀的。
孙慧则是小心的,只薄薄涂了一层,但那点颜色上去,整个人的气色立马不一样了。
三个老姐妹研究完了口红,又开始互相吹捧气色。
这一坐,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娄晓娥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
赶紧把这几位送走,再坐下去,指不定还得被薅出什么东西来。
想到这,娄晓娥立马打起精神,笑盈盈地下了逐客令。
“妈,王姨,孙姨。”
“您几位这看也看过了,拿也拿到了。”
“现在心里总该有底,能放心了吧?”
王文君正拿着唇膏盖子在手里把玩,闻言眼皮一撩。
“急什么?”
“我们才坐多会儿。”
娄晓娥脸上带笑,话说得也客气。
“不是急。”
“这不是大过年的嘛,家里总有来拜年的长辈亲戚。”
“再说了,我们这边也得收拾收拾。”
这话说得既给了台阶,又暗示了“您几位该走了”的意思。
王文君哼了一声,没接茬。
她心里清楚,这死丫头在赶人,可她偏不想这么痛快地走。
凭什么?
她大老远跑过来,就薅了一支唇膏?
这也太亏了。
不过谭雅丽比她沉得住气,也比她看得清形势。
谭雅丽把唇膏盖好,放进自己手袋里。
“这东西我们收下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
“以后小林再给你们什么稀罕东西,你们别藏得太死。”
“不是说非得要你们的,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遮遮掩掩。”
娄晓娥连连点头称是。
“以后要是有特别适合长辈用的,肯定第一时间给您几位过目。”
她嘴上答应得比谁都痛快,至于做不做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谭雅丽心里门儿清,但也不点破。
今天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了。
再坐下去,孩子们脸上不好看,她们几个大人也未必能讨着更多便宜。
最关键的是,那小子不在她们还能压一压三个丫头。
可要是等他回来了,凭那小子的嘴和心眼,场面未必还由她们掌控。
在娄家,那小子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带跑了,她们几个愣是没讨着半点便宜。
谭雅丽可不想再吃那个亏,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顺势站起身来说道:
“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家里确实还有事。”
娄晓娥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跟着站起来。
“我送您。”
白若雪也连忙起身。
“妈,我送您。”
王文君斜着眼看她。
“你是想送我,还是巴不得我早点从这门里出去?”
白若雪讪讪地挠了挠头,干笑。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
王文君抬手就要抽她,白若雪身子一猫,滋溜一下躲到了孟婉晴身后。
“婉晴救命!”
孟婉晴被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护着她。
“若雪,你就少气王姨两句吧。”
王文君看着自家闺女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
马上就要她们就要先去南边了,这一走,起码得等好几个月才能见着。
她嘴上骂得厉害,又忍不住叮嘱到:
“在这边住着,别一天到晚光知道疯。”
“晚上早点闭眼睡觉!”
“还有,屋里这些好东西都给我藏严实点!”
“别让外人看见。”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白若雪也收了嬉皮笑脸。
“知道了,妈。”
王文君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唇膏你别天天搁嘴上抹。”
“年纪轻轻的省着点用。”
“这洋玩意儿用完一支少一支,下回可不一定还能弄到。”
白若雪听完,眼皮直跳,差点没绷住当场发作。
合着您老人家把我的口红打劫走了,反过头来教育我省着用?那您倒是把我那支还回来啊!
不过这话她到底没说出口。
孙慧也拉着孟婉晴的手,眼底全是舍不得。
“在这别太累着自己。”
“她们俩要是偷懒不干活,你就直说。”
“别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包揽。”
孟婉晴乖顺地点点头。
“妈,我懂。”
孙慧又压低了声音,摸了摸女儿的手背。
“你身子骨不如她们实诚,别逞能。”
“该歇就歇。”
孟婉晴脸颊微红,轻声宽慰:
“妈,我真没受累,这边挺好的。”
孙慧看着闺女红润的脸庞,心里长叹了一声。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从来不跟人诉苦。
跟了那个小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看她气色红润,精神头也好,应该是没受委屈。
谭雅丽则看着娄晓娥。
“你是这三个人里最能拿主意的。”
“以后遇事别光凭脾气。”
“那小子心思深,你们跟着他,日子差不了,但也得学会自个儿立起来。”
娄晓娥郑重其事地点头。
“妈,我记住了。”
谭雅丽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
“还有,别动不动跟他置气。”
“男人在外头挣命,哪能处处顺着你们的心意。”
“你要是动不动就甩脸子,时间长了,再好的感情也磨没了。”
娄晓娥愣了一下。
她知道谭雅丽说的是什么。
昨天在娄家,她因为安娜的事儿给林卫东甩脸子,谭雅丽全看在眼里。
娄晓娥眼眶微热,低下头去。
“我知道了。”
谭雅丽拍了拍她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让孩子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