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了。车上放着一只烤得枣红油亮的北京填鸭,鸭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油脂微微渗出,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片鸭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第一刀下去,鸭皮发出清脆的“咔”声,薄如纸的鸭皮被完整地片下来,不带一丝肉。紧接着是鸭肉,一片一片,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皮特看得入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秦寒星亲自示范——取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掌心,夹两片鸭皮、两片鸭肉,蘸上甜面酱,放上葱丝和黄瓜条,一卷,一折,底部收口,顶部露出红亮的鸭皮和翠绿的葱丝,一个标准的烤鸭卷就完成了。
他把卷好的烤鸭递给皮特:“皮特先生,这是京都烤鸭最传统的吃法。您尝尝。”
皮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甜面酱的醇厚、葱丝的辛辣、黄瓜的清爽,再加上荷叶饼的柔韧,几种口感和味道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炸开。他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咽下去之后,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先生,”皮特放下手里的烤鸭卷,认真地看着秦寒星,“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你们大夏人总说‘民以食为天’。这个天,我今天算是见到了。”
秦寒星笑了笑,自己也卷了一个烤鸭,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鸭皮的焦香在口中化开,他忽然想起时葵也爱吃烤鸭,每次都要把鸭皮单独挑出来先吃,说那是“最好吃的部分”。他想着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打包一份带给她,随即又觉得不妥——烤鸭凉了就不好吃了,下次直接带她来吃吧。
“秦先生?”皮特叫了他一声。
秦寒星回过神,抱歉地笑了笑,继续陪皮特用餐。
后面的菜皮特已经吃不下了,但每上一道他都要尝一口,然后发出各种夸张的赞美。秦寒星陪着他慢慢吃,慢慢聊,从酒店的合作细节聊到两国文化的差异,从体育产业的发展聊到各自的家庭。皮特给他看手机里孙女的照片,秦寒星也给他看了小逸的照片——就是时葵刚发来的那张。
皮特看着照片里白白嫩嫩的小婴儿,笑得一脸慈祥:“beautiful baby. 像你,也像你太太。”
“谢谢。”秦寒星收起手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饭局接近尾声时,皮特端起酒杯,主动碰了碰秦寒星的杯子,正色道:“秦先生,今天的视察和这顿晚餐,让我对秦氏集团的实力有了非常充分的认识。我会如实向Y国政府汇报——这个项目,交给你们,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不快,但每个词都很清晰。秦寒星听懂了每一个单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微微欠身:“感谢皮特先生的信任。秦氏集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茅台的酱香在喉间滚过,辛辣而温热,像一团火缓缓落进胃里。
送皮特和他的团队上车时,京都的夜已经彻底铺开了。长安街上的华灯如一条金色的长龙蜿蜒向远方,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庄严而静谧。皮特摇下车窗,朝秦寒星挥了挥手,用中文喊了一句“谢谢”,车子便汇入了车流中,尾灯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秦寒星站在酒店门口,夜风拂过他的领带,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缕酒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八点零三分。
八点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出门的时候跟时葵说了不回去吃晚饭,但没说几点能回。她大概以为要应酬到很晚,说不定已经睡了。不过她那个性子,嘴上说睡了,其实十有八九还在等。
“秦总,车到了。”助理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
秦寒星点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酒店大堂的灯光和街边的霓虹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他靠在座椅上,松了松领带,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皮特这边的反馈不错,汇报给Y国政府后应该不会有大的变动,接下来就是合同细节和后续执行。FRm的考试还有不到三个月,英语这块得找人突击一下,秦霁老师说得很对,不能拖了。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到了别的地方。
时葵今天发的消息不多,除了那句“你儿子想你了”,就只有一条“好的”加上一个笑脸。她不太爱在他工作的时候发消息,怕打扰他,但每次他发了消息过去,她都是秒回。这说明手机一直拿在手里,一直在等。
想到这里,秦寒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根细细的线从心口牵出去,另一头系在秦家别墅客厅里那个站在落地窗前抱孩子的女人身上。他在这头动一动,她在那头就能感受到。
“开快点。”他说。
“好的秦总。”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提速,在宽阔的长安街上无声地飞驰。
秦家别墅群在京都的市中心。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私属道路,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别墅群的大门是中式牌楼的样式,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秦府”二字,是秦寒星爷爷那辈人立的。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号,提前打开了电动门,车子径直驶入,沿着内部道路穿过一片人工湖和假山造景,最终停在最深处的一栋三层别墅前。
别墅的灯还亮着。
一楼的客厅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在深秋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秦寒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客厅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是佣人那种有条不紊的走动,而是抱着什么东西轻轻摇晃的节奏。
是小逸。是时葵抱着小逸在等他。
秦寒星的嘴角弯了起来,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扇亮着灯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