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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636章 信仰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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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雨了。

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打在房檐上,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睡不着。

三天了,自打知道老周的事,他就没睡踏实过。每次闭上眼,就是那声咳嗽。咳,咳,咳——轻的,短的,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又翻回来。

窗外闪电亮了一下,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滚过屋顶。雨更大了,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闪电亮的时候,能看见窗户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

还有墙上那张纸条——秦雪宁贴的那张,“出门关窗,保重身体”。

字迹歪歪扭扭的,可在闪电里看,一笔一划都清楚。

他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很久。

久到闪电停了,雷声远了,雨渐渐小了。

然后他开口,对着黑暗,对着那张看不见的纸条,轻轻问了一句话:

“雪宁,你说,值吗?”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他躺下去,又坐起来。

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那声咳嗽没了,换成别的东西了。

老周的脸。

不是他师父老周,是那个腿瘸了的老周。他没见过的老周,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老周。可这会儿,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浮在黑暗里。

四十出头,瘦,黑,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很亮。像所有拉黄包车的人,像所有在底层讨生活的人,像所有把命押上去的人。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着他,问他:

“陈默,我值不值?”

陈默闭上眼睛。

没用。那张脸闭着眼也能看见。

“我替你去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我替你扛了那些审讯,你知道吗?”

知道。

“我在那间屋子里喊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没听见。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他见过。他师父老周死的时候,他见过那间屋子,见过那些工具,见过地上洗不掉的血。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你告诉我——”那张脸凑近了,眼睛里的光刺得人疼,“我值不值?”

陈默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声,只有风,只有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他打了个寒战,没缩回去,就那么站在窗前,让风吹着,让雨飘进来打在脸上。

凉。

凉得刺骨。

可凉不过心里那一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老周——他师父老周——带他去执行第一次任务。

那是一次传递情报的任务,很简单,从甲地送到乙地,一路上有三次接头。老周带着他走了一遍,告诉他哪儿可能有人盯,哪儿可以甩尾巴,哪儿是死路不能走。

走完了,老周问他:“怕吗?”

他说:“不怕。”

老周笑了:“放屁。不怕才怪。”

他没说话。

老周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子。可咱这行,怕也得干。知道为啥吗?”

他摇头。

“因为有人替咱怕过了。”老周说,“因为有人替咱死过了。因为咱欠他们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欠。

他欠老周——师父老周——一条命。欠老王一家四口一条命。欠那个腿瘸了的老周一条命。欠那些叫不出名字、没见过面、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多少条命。

他转过身,靠着窗框,望着屋里那片黑。

那些命,压在他身上,沉得喘不过气来。

值吗?

他问自己。

用这么多条命,换他一个人活着。用这么多条命,换他继续潜伏。用这么多条命,换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胜利。

值吗?

雨又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溅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没动。

他在等一个答案。

等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远处教堂的灯。那个尖顶上有一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照着一小片天。

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一小片被照亮的夜空,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老周——师父老周——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

只有四个字:

“等天亮。”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老周不说别的,就说这四个字。

现在他懂了。

等天亮。

因为天亮的时候,一切就都值了。

因为天亮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就能闭上了眼睛。

因为天亮的时候,那些活着的人,就能替他们好好活着。

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照亮的夜空,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很苦的笑。很酸的笑。

可毕竟是笑。

“老周,”他对着那盏灯说,“我等。”

那盏灯亮着,没回答。

可他觉得,老周听见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

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淅淅沥沥的,像催眠曲。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脸又浮现出来。老周——师父老周——老王——老王媳妇——那三个孩子——那个腿瘸了的老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可这回,他们没问他值不值。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认识。

是信任。

是他们把命押在他身上的时候,眼里那种光。

陈默对着那片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黑暗里,那些脸慢慢淡了,散了。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

秦雪宁的脸。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在黑暗里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看着她。

看着她笑。

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这一夜,没再做噩梦。

窗外,雨停了。

云散开,月亮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照在滴着水的梧桐叶上,照在他睡着了的脸上。

月光很淡,很柔。

照着他嘴角那一点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自己。

也许是在笑那些脸。

也许——只是在笑这个荒唐的世界。

和那些荒唐的、用命去换的、不知道值不值的信仰。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三下。

凌晨三点了。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可总会亮的。

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