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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830章 山本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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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远死后第十九天,山本提拔了陈默。

消息是中村幸子带来的。那天上午陈默正在办公室里翻译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粮食征购的日军内部报告,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门没关,中村幸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脖颈。“陈桑,恭喜您。”她把“恭喜”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陈默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了一下。“恭喜什么?”

“课长刚才在办公会上宣布,任命您为情报课副课长。”中村幸子走进来,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任命书。课长说,让您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份任命书。日文,打字机打的,盖着特高课上海分部的红印,山本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潦草而有力。副课长。情报课的副课长。这个位置比他现在的经济顾问高了不止一级,意味着他能接触更高级别的情报,意味着他能参加更高层级的会议,意味着他在这个间谍系统中的位置更稳固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离山本更近了,离悬崖也更近了。

下午两点,陈默敲响了山本办公室的门。

“进来。”山本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陈默推门进去,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细细的线。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看了几秒才开口。

“陈桑,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没有点。山本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陈桑,之前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山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像一个人在照着镜子练习某种表情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不自然的柔和。

“车桥泄密案的时候,我怀疑过你。让河野查你,让中村盯着你,让林曼春试探你。这些事,你大概都知道。”他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段时间你的表现,你的忠诚,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这个副课长的位置,是你应得的。”

陈默把烟放在桌上,没有抽。“课长言重了。您只是在做您该做的事。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山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合作。”

陈默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课长栽培。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山本点了点头,低下头重新翻开桌上那份文件,像在说“你可以走了”。陈默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不急不慢的,像一个刚刚得到晋升、心情很好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张扬的人该有的步伐。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山本的声音。

“陈桑。”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明远的事,”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陈默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方明远?我不太熟。只是工作上有过几次接触。”

山本没有再问。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山本递给他的烟,看了看,没有点。他把烟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撮,棕色的,细细的。

下午四点,佐藤来他办公室道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清酒,酒瓶上用红纸写着“祝”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陈桑,恭喜恭喜。晚上一起吃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热络。

陈默笑着应了。佐藤走后,中村又来了,然后是总务课的人,然后是情报课的几个同事。一波接一波的,像赶集一样。他对每个人笑着,说着差不多的话——“谢谢”“以后多关照”“一起努力”。那些话说多了,嘴就麻了。脸上的笑挂久了,脸也僵了。

下班后,陈默没有去参加佐藤组织的饭局,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佐藤拍着他的肩膀说“改天再聚”。他笑了笑,穿上大衣,走出了特高课大楼。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比楼里好闻多了。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国际饭店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他想起山本说的那句话——“之前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抱歉。”山本在道歉。山本纯一郎,关东军特工课长,一个连自己影子都要提防的人,在向他道歉。是真心的吗?不是。是表演。一场精心设计的、用来收买人心的表演。如果他真的不怀疑他了,不会说“方明远的事跟你没关系吧”。如果真的不怀疑了,不会在道歉之后、提拔之后,再补上这一句。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台词。

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雪宁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升官了?”

“副课长。”

秦雪宁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升得越高,摔得越狠。山本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奖励他,是为了更方便地监控他。副课长能接触更多机密,也意味着如果他出了问题,损失更大。山本在赌——赌他会在更大的诱惑面前露出破绽。

“山本今天跟我道歉了。”陈默说。

秦雪宁正在盛饭的手顿了一下。“道什么歉?”

“怀疑过我,查过我。他说他错了。”

秦雪宁把饭碗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信吗?”

陈默没有回答,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番茄蛋花汤,酸甜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粉红色的、不规则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他在想山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山本说“抱歉”的时候,瞳孔没有变化。说“我错了”的时候,嘴角没有动。说“我们好好合作”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桌上那堆文件上。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开,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意味着不需要再演了。

陈默闭上眼睛。山本的戏演完了,他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副课长陈曦,一个刚刚被上司信任、被提拔、被寄予厚望的下属。他要演好这个角色,演到山本不再怀疑他,演到山本把更多机密交到他手上,演到他拿到一号作战的详细兵力部署。然后,这场戏才会真正结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白灰抹的,但墙上有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用手指摸着那条裂纹,摸到最深处,指尖陷进了一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