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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交给陈默那份“绝密”文件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那天上海出了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特高课大楼的灰色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淡金色。陈默被叫进山本办公室的时候,山本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街景。他很少这样站着,通常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夹着烟,像一个在棋盘前运筹帷幄的棋手。站起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紧张,意味着不安,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让他无法安坐在那把椅子上。

“陈桑,把门关上。”

陈默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山本转过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大本营的密令。你先看看。”

陈默抽出信封里的文件。几张纸,日文,打字机打的,盖着大本营的红色印章,还有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的好几个章。红红绿绿的,盖满了纸的边角。那些章他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这么多同时盖在同一份文件上。这份文件的分量不在纸上,在那些章上。每一个章都是一层决心,每一层决心都意味着更多的血。

文件的内容不长,但他看了很久。日军将派一个所谓的“和平代表团”前往南京,与汪伪政权进行“和平条件”的谈判。代表团阵容豪华,有陆军省的少将,有外务省的官僚,有商界的代表,还有几个所谓的“民间人士”。表面上是为了“拯救日中两国人民于水火”,实质上是为了一件事——在谈判期间,从南京起飞轰炸重庆。文件里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天,没有说是哪个机场,没有说是哪个航空队。只说了一句“时机成熟时”。时机成熟时。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陈默把文件看完,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山本。“课长,这份文件——”

“只有你和我知道。”山本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坦诚——坦诚得像一面镜子,干净得不像真的。“代表团下周出发,在南京待一周。谈判期间,南京周边的机场会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轰炸行动的具体时间,由代表团团长在南京与当地驻军协调后决定。”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的任务,”山本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是以经济顾问的身份,随团前往南京。表面上参与谈判中的经济议题,实际上负责协调代表团与当地驻军之间的联络。所有关于轰炸行动的电报,都要经过你的手。”

陈默看着山本,山本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隔着一份盖满印章的绝密文件,隔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汽车喇叭声和梧桐树新叶的气味。

“陈桑,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是。我明白。”

山本点了点头,把信封推过来。“你收好。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动身。”

陈默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陈桑。”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烟雾,“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陈默没有回头,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慢慢攥紧。“不会的,课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上窗帘,从包里抽出那个信封,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是想确认那些章,那些红的绿的蓝的,那些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的大印。它们是真的。山本给他的这份文件是真的。日军确实要派代表团去南京,确实要谈“和平条件”,确实要在谈判期间轰炸重庆。这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设计的、用来麻痹重庆方面的骗局。

陈默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有人在楼下遛狗,狗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蝴蝶飞高了,狗跳起来没够到,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这一幕很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秦雪宁说过的话——在这个行当里,最危险的不是假情报,是真情报。假情报你可以选择不报,真情报你必须报,但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控制不了。

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但怎么送?用什么渠道送?送到哪里?重庆?延安?还是两边都送?陈默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把抽屉里那份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代表团的人数、名单、行程、谈判议题,轰炸行动的代号、目标、兵力规模。他把这些信息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通过组织的秘密电台发往延安,一部分通过军统的关系送往重庆,一部分留在自己手里备用。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是方明远教他的。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晚上了。秦雪宁在厨房热饭,听见他进来,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

“出什么事了?”她看着他。

陈默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秦雪宁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陈默看得出那份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恐惧。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

“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送出去。延安一份,重庆一份。”

“如果这是山本的另一个陷阱呢?如果这份文件是假的呢?如果你送出去之后,发现轰炸根本没有发生,山本就知道你在给谁送情报了。”

陈默沉默了。他也想过这个可能。山本给了他一份真情报,让他去送,然后等在出口,看他往哪里送。如果往延安送,山本就知道他是共产党;如果往重庆送,山本就知道他是国民党;如果两边都送,山本就知道他两边都通。这是山本的连环计,用一份真情报,引出他的上线、下线、情报渠道、合作关系。

但他不能不送。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如果轰炸真的发生了,重庆方面毫无准备,成千上万的人会死。

“送。”他说。

秦雪宁看着他。

“真假都要送。真的,救人。假的,证明山本在试我。不管哪种结果,我都没有选择。”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方明远在狱中传出的那张纸条——“单飞。”方明远在告诉他,从今以后,没有上线了。从今以后,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做,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扛。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从黄浦江的方向飘过来,沉闷而悠长。他听着那汽笛声,想起了方明远,想起了他最后一次坐在那盏翠绿色灯罩的台灯下说“等不用再演戏的那一天”。方明远没有等到那一天。陈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