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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八,京都,晨。

徐尔觉在二条通附近的一家书肆中,发现了一本让他驻足许久的书。

书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纵深却很深,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昏暗的里间,分类杂乱,新旧混杂。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戴着一顶旧乌帽,正趴在柜台上用一支细笔誊抄着什么,对进店的客人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并不招呼。

徐尔觉本是想来找几本关于京都地志和公卿谱系的书籍,作为他了解京都局势的参考。他在书架间缓缓踱步,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偶尔抽出一本翻看几页,又放回原处。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

那本书被夹在一排佛经和歌集之间,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道褪了色的墨线。他伸手抽出那本书,发现封面是用一种深蓝色的厚纸装帧的,纸质粗粝,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翻开封面,扉页上用汉文写着几个字——“四海药性考”。

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是一本记载海外药物的手抄本,字体潦草,像是某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口述、由识文断字的抄手记录而成。书中记载的药物包括犀角、龙涎香、胡椒、丁香、豆蔻等常见的舶来品,也有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三个字——“木乃伊”。

下面的文字写道:“此物出西域拂菻国,乃古昔贤王贵族之遗骸,以松脂、香料、盐硝等物敛藏,经千百年而不腐。土人掘得之,碎为细末,售于四方。其性咸平,无毒,能疗小儿惊痫、妇人心腹痛、辟邪气、治疟疾。近年西番商船携至广东、福建,价倍黄金,贵家争购之。”

徐尔觉的目光在“价倍黄金,贵家争购之”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

“然此物亦有伪者。奸商以寻常死者之骸,杂以硝石、松脂伪造,或以死囚之骨充王者之骸,以售高价。凡用此物者,须辨其真伪——真者色黑如漆,入手沉重,以火烧之有异香;伪者色灰质轻,烧之有焦臭味。”

他合上书,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关于木乃伊粉的文字记载。在此之前,他只在李邦华的书信中隐约听说过这种东西——老师提到过,广东的士绅中有人服用一种“西域奇药”,据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老师对此持保留态度,认为“以人骸入药,终非正道”。

他将这本书拿在手中,走到柜台前,向店主问道:“老先生,这本书卖多少钱?”

店主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想了想:“那本啊……三百文。”

徐尔觉没有还价,从袖中取出三百文铜钱,放在柜台上。店主收了钱,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再看他一眼。

徐尔觉将书收入怀中,走出了书肆。

他站在二条通的街边,冬日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片刻,昨日在智乐院茶室中泽庵那句“先问和尚,不问陛下”忽然浮上心头。原来京都暗流涌动,人心深处藏着的异样,恐怕远不止一个突然冒出来、冒用天海名号的僧人。他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客栈的房间,将那本《四海药性考》放在桌上,重新翻到“木乃伊”那一页,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在京都的贵家之间流行,那么谁会是最主要的消费者?

公卿。恪守千年素食戒律、平日不沾荤腥,却又痴迷南蛮奇货的有钱公卿。尤其是那些有门路接触到长崎南蛮商人的公卿。

而京都最尊贵、也最有实力接触到这种舶来品的人——便是羽柴秀赖。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将茶碗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房间,敲响了隔壁陈贵的门。

“陈贵,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去问问京都的药铺——有没有卖一种叫‘木乃伊’的西域药粉。如果有,问问是谁在买,价格多少,从哪里进货的。”

陈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客栈。

徐尔觉站在走廊上,望着陈贵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走回房间,重新在桌前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查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那本书上的记载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他想通过这条线索摸一摸京都上层社会的某些隐秘角落,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切入这座古老城市的肌理。

无论如何,他已经开始了。

当天傍晚,陈贵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大人,打听到了。”

徐尔觉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说。”

陈贵压低声音道:“京都确实有药铺卖那种东西。一共三家,都在室町通附近,都是老字号。价格不便宜,一钱要三两银子。但买的人不少——近卫家、九条家的管事时常悄悄上门采买,只是次数不多,还有一些武士打扮的人。”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小的在第三家药铺门口,看到了姬路藩驻京邸的管事。”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姬路藩?”

“是。”陈贵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小的不敢跟得太近,但远远看着那人从药铺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坐上轿子往御所方向去了。小的问了药铺的伙计,伙计说那人是常客,每隔半个月就来买一次,每次买二钱。”

徐尔觉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四海药性考》上,沉默了很久。

二钱,半个月一次。这个用量绝非寻常滋补调养所需。若是偶一服用,不过是附庸风雅、炫耀身价,断不会掐着时日稳定采买。唯有夜夜梦魇缠身、心神日夜不得安宁之人,才会将这枯骨研磨的粉末当作救命的安神之物,生出难以割舍的依赖。

他没有继续追问陈贵更多细节。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时间来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他挥了挥手:“辛苦了,去休息吧。”

陈贵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徐尔觉独自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秀赖为什么要定期购买木乃伊粉?

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安神?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深埋心底、不可与人言说的缘由?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他对这位副将军有一个全新的认识。

十一月二十九,午后,徐尔觉来到了室町通的那家药铺。

药铺的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字,门口挂着一串干草药,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摇晃。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店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混合着肉桂、当归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半臂,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绸帽,看起来像是掌柜本人。他看到徐尔觉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堆起一副生意人的笑脸:“客官要点什么?”

徐尔觉没有拐弯抹角。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四海药性考》,翻到“木乃伊”那一页,放在柜台上,指了指那三个字:“掌柜的,这个——有吗?”

掌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又打量了徐尔觉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客官是……替人买的?”

“自己用。”徐尔觉的语气很平淡,“听说这东西能安神。我近来睡不好,夜里多梦易醒,想试试。”

掌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来客深浅,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药柜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柜台上。瓶子不大,约莫两寸高,瓶口用蜡封着,贴着一条红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木乃伊”三个字。

“一钱,三两银子。”掌柜道。

徐尔觉没有还价。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收入袖中,然后将青瓷瓶推到徐尔觉面前。

徐尔觉拿起瓷瓶,没有立刻收入袖中。他将瓷瓶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看了看封口的蜡印,然后抬起头,看着掌柜:“掌柜的,这东西——效果如何?”

掌柜嘿嘿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客官放心,这是正经货,从长崎港进来的正宗西番古货。京都有几位贵人,都是长期在小店买的。不少贵人夜里多梦难眠,心神惊悸,服了此物方能安睡。”

徐尔觉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了药铺。

他走在室町通的街道上,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巷子深处站定。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揭开蜡封,将瓶口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奇特的气味钻入鼻腔——像是松脂,又像是某种陈旧的木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但并不令人反感。他又嗅了一下,然后重新封好瓶口,收入袖中。

他站在巷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就是这个味道。”

他转身走出小巷,沿着街道向客栈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多了一丝沉重。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秀赖真的在定期服用这种东西,那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安神?为了压下反复侵扰他的旧梦?还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