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三十,京都,二条御所。
子时三刻。
秀赖没有睡。
他躺在锦衾之中,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手指攥着被角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睁开眼,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睁眼,那些画面就会消散。而他不想让它们消散。他想看清楚。
梦中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他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城下蔓延的火光。那不是他记忆中的大阪城——天守阁的瓦片是崭新的,金色的兽头瓦在火光中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城下的街巷中传来厮杀声、呐喊声、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以及某种他无法形容的低沉轰鸣,像是大地在呻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他在梦中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殿下。”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阵羽织的中年武士站在他身后。那人的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但他认出了那件阵羽织上的家纹——桐纹。丰臣的桐纹。
“殿下,请随臣来。”那人说,声音急切而压抑,“水路还通。臣已经备好了船。”
秀赖张了张嘴,想问“母亲在哪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跟着那个中年武士走下天守阁的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却始终看不到底层。每一层的窗口都透进火光,将楼梯间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是置身于一座巨大的灯笼之中。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压抑而绝望,像是被捂住了嘴巴。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冲下去,但那个中年武士拦住了他。
“殿下,不能去。”
他推开那人的手臂,继续向下跑。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跑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终于看到了底层的大门——门是敞开的,门外的火光将门槛照得雪亮。
他跨过门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庭院中。庭院很大,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叶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黄色,像是被镀了一层熔金。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长发披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他想要走过去,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分毫。
“母亲。”他喊道。
女人没有转身。她只是低着头,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低沉而平静:“她已经不在了。”
秀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庭院的另一端。那人的面容同样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着他,目光穿透了火光和烟雾,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秀赖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他意识到了——那个人是他自己。是那个在1615年就应该死去的他。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正在龟裂,像是干涸的土地,裂缝中渗出黑色的粉末,质地竟与传闻中的西域木乃伊药粉别无二致。那些粉末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被风吹散,消失在火光中。
他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秀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锦衾滑落到腰间,夜间的寒气侵入肌肤,他却感觉不到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在月光中若隐若现的木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枕边那只青瓷瓶上。瓶子在月光中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是一只蜷缩在阴影中的小兽。
他伸出手,拿起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那股熟悉的气味飘了出来——松脂、没药、以及某种陈旧的木质气息。他将瓶口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将一小撮粉末倒入口中。
粉末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微微的苦涩和沙砾般的质感。他闭上嘴,咽了下去,然后靠在床头,等待着药效发作。
窗外传来夜鸮一声短促尖锐的啼叫,划破子夜沉寂,像是亡魂发出的警告。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
“殿下。”
纸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秀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他认得那个声音——石田三成。
“进来吧。”
纸门拉开,石田三成低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他在秀赖床前三尺处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低头行了一礼:“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秀赖将青瓷瓶放回枕边,拉了拉滑落的锦衾,遮住自己汗湿的中衣:“说。”
“京都御所那边传来消息——政仁天皇今日又召见了那位‘天海’和尚,两人在御所后苑的茶室中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秀赖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纸门上那些在月光中隐约可见的竹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又是他。”
“是。”石田三成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殿下,臣以为不能再坐视了。政仁天皇近来动作频频,先是召见那个来路不明的和尚,又在私下会见多位公卿。如果再不加以制止,恐怕——”
“恐怕什么?”秀赖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恐怕他举兵造反?他拿什么举兵?御所的那几百名近卫兵?还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卿?”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臣担心的不是他举兵。臣担心的是——他在等待。”
秀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等待什么?”
“等待北京那边的消息。”石田三成抬起头,看着秀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太子殿下遇刺已经九个月,至今没有公开露面。朝野上下各种传言纷飞——有人说太子殿下已经康复,有人说太子殿下伤势太重无法视事,甚至有人说太子殿下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秀赖明白他的意思。
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三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石田三成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臣自殿下幼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秀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石田三成的头低得更深了:“臣不敢。臣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秀赖再次打断了他,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现在不是动天皇的时候。父亲大人没有下令,我就不能动。动了,就是擅权。擅权的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说的是。臣……操之过急了。”
秀赖摆了摆手:“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石田三成应了一声,站起身,向秀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纸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秀赖坐在床上,望着纸门上那些在月光中摇曳的竹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等待……是啊,所有人都在等待。”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他知道,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心底还有一丝无人知晓的惶恐:自己何尝不是在等待,等待执掌天下的父亲,何时会重新审视自己。
次日清晨,石田三成再次求见。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位客人。
“殿下,这位是来自澳门的费尔南德斯医师。”石田三成跪坐在一旁,向秀赖介绍道,“他是随葡萄牙商船来到长崎的,精通西方医术,尤其擅长治疗——失眠和惊悸之症。”
秀赖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位南蛮医师身上。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质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修剪得也很干净。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沉稳而专注的神情,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信任感。
费尔南德斯向秀赖鞠了一躬,用略带口音的日语说道:“尊敬的殿下,很荣幸能够见到您。”
秀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费尔南德斯在石田三成旁边的垫子上跪坐下来,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皮包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面前,打开木盒,里面陈列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殿下,”费尔南德斯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石田大人向我描述了您的症状——夜间多梦、惊醒、心悸、难以入睡。这些症状,在欧洲被称为‘ melancholia ’,即黑胆汁忧郁症。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内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当黑胆汁过剩时,人就会陷入忧郁、焦虑和恐惧之中。”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这种病症的治疗方法有很多种。在欧洲,医生们通常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采用不同的疗法——包括调整饮食、增加运动、放血、以及使用药物。”
秀赖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对这些西方的医学理论并不陌生——父亲赖陆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曾经在闲聊时跟他提起过一些。但他还是耐心地听着,想看看这位医师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费尔南德斯从木盒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装着一种黑色的粉末。他将玻璃瓶放在掌心,向秀赖展示:“殿下,这是一种来自埃及的药物,在欧洲被称为‘ mumia ’——也就是汉语中所说的‘木乃伊’。”
秀赖的目光在那只玻璃瓶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费尔南德斯继续道:“木乃伊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古埃及人将死者的遗体用沥青、没药、芦荟和其他多种树脂进行处理,使其能够长久保存。这些防腐树脂在千百年间逐渐渗入遗体的组织和骨骼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药物。欧洲的炼金医师帕拉塞尔苏斯认为,木乃伊中封存着一种‘生命精华’——一种从植物和矿物中提取的、能够与人体精气相互感应的力量。
只是此物赝品极多,常有奸商用死囚骸骨以香料熏制冒充古王者遗骸,服食非但无益,反会引邪扰梦,殿下手中这份,乃是辗转从埃及古墓得来的真品。”
他打开玻璃瓶的瓶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让秀赖观看:“这种粉末,性平,味微苦,带有树脂的芳香。它的主要功效是收敛——收敛躁动的血气,平息心悸和惊悸,安抚过度活跃的 imagination,也就是——想象力。殿下夜间多梦,正是因为黑胆汁过剩,导致想象力过于活跃,产生了种种恐怖的幻象。木乃伊粉能够收敛这种过剩的能量,让殿下获得安稳的睡眠。”
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费尔南德斯先生,你所说的这些——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我听懂了一点:你说这种药能让我不做梦?”
费尔南德斯微微一笑:“殿下,我不能保证完全不做梦。但我可以保证——它会让你不再被噩梦困扰。”
秀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你把药留下吧。我会试试。”
费尔南德斯将玻璃瓶放回木盒中,将木盒合上,双手呈给秀赖:“殿下,每日睡前服用一次,每次一小撮,用温水送服即可。切记不可过量——过量会导致嗜睡和记忆衰退。”
秀赖接过木盒,放在案上,点了点头:“有劳了。”
费尔南德斯站起身,向秀赖鞠了一躬:“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石田三成也站起身,向秀赖行了一礼,然后带着费尔南德斯退出了房间。
秀赖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打开木盒,取出那只玻璃瓶,握在手中。瓶身在掌心中传来一种微凉的感觉,像是握着一小块冰。
他低声说了一句:“木乃伊……原来欧洲人也用这个。”
他将玻璃瓶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将木盒推到了书案的角落。他没有立刻服用——他想等到今晚再试。
当天深夜,秀赖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那只木盒。他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头发也已经解开,披散在肩上。屋内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盏烛台,在书案的角落中静静燃烧,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他打开木盒,取出那只玻璃瓶,拔开瓶塞。那股熟悉的气味再次飘入鼻腔——松脂、没药、以及那种陈旧的木质气息。他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借着烛光仔细观察了一番——粉末细腻,色泽乌黑,在烛光中泛着一种幽幽的光泽,像是碾碎的星光。
他将粉末倒入一只白瓷杯中,提起桌上的茶壶,注入温水。粉末在水中缓缓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浑浊的灰褐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中药气息。
他端起白瓷杯,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和沙砾感。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等待着。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依然清醒,依然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倦意从四肢百骸中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按压他的肩膀,将他向下推。
他没有抵抗。他顺着那股倦意,缓缓地滑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时。阳光透过纸障,在屋内投下一片明亮的暖光。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头脑也比往日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龟裂,没有粉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原来……真的有用。”
他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京都街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只玻璃瓶,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然后放回了木盒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沉睡的这六个时辰中,一封来自名护屋的信,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书案的另一角,尚未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