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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清明过后,苏棠搬到了江南。

看似一时兴起,实则“蓄谋已久”。

早在前一年秋天,她就在浙北找了座小镇。

不是乌镇西塘那种名满天下的旅游胜地,是更小、更旧、连本地年轻人都往外跑的那种。

镇子依水而建,白墙黛瓦,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

只有一条老街,几家杂货铺、一间理发店、一座建于明代的石桥,桥下的橹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苏棠租下老街尽头的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做书店,二楼自己住。

书店没名字,她懒得取。

邻居们问起来,她就说:“还没想好。”

问的人多了,大家便自发叫它“小苏书店”。

门口也没挂牌匾。

她只在窗边挂了串风铃,青铜铸的,形如一片银杏叶,是周老送她的乔迁礼。

老先生说:“你这个人太静,挂个铃铛,让风陪你说话。”

书店的生意……怎么说呢,不太好。

苏棠进的书都很冷门,考古报告、地方县志、诗词笺注、绝版多年的老画册。偶尔有几本畅销小说,也是挑的封面设计好看的版本。

镇上的人路过时探头看一眼,然后礼貌地收回目光。

倒是有几个常客。

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每周三来借一本《论语》注本,隔壁裁缝铺的大娘喜欢翻那套《红楼梦》连环画,放学后的初中生偶尔进来,被书架上那套《三体》吸引,蹲在角落一看就是两小时。

苏棠从不过问他们要买还是要借。

书放在那里,看就看吧。

她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

七点起床,煮一壶茶,打扫书店。

九点开门,坐在窗边看书或修复她从北京带来的那批漆器残片。周老说“手艺不能断”,她就把实验室搬到了江南。

下午偶尔有客人,偶尔没有。

五点半关门,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一条鲫鱼,回家做饭。

晚上继续看书,十点睡觉。

橘猫也跟着来了,从北京坐了三小时高铁,在航空箱里叫了一路。

到了小镇,它跳出来巡视一圈,从此认定这栋小楼是自己的领地,每天趴在收银台上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那本永远翻到同一页的《历代名画记》。

邻居们觉得这姑娘“怪”,但怪得挺讨人喜欢。

对面裁缝铺的吴奶奶每次腌好雪里红,总会分一罐给她,隔着石板路喊:“小苏!下来拿!”

隔壁茶馆的周叔有时候煮多了茶叶蛋,用油纸包两颗,趁她开门时塞进来:“尝尝,今天加了桂皮。”

桥头杂货铺的陈婶最爱打听她的事。

“小苏,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苏棠想了想:“有猫。”

“你爸妈呢?”

“在北京。”

“对象呢?”

“没有。”

陈婶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但第二天还是把她订的那箱新书从快递点用小三轮驮过来,坚持不收运费。

苏棠过意不去,便每次从北京寄来的吃食里匀一份给她。稻香村的点心,六必居的酱菜,偶尔是周老家阿姨做的酱牛肉。

陈婶从此更热情了,逢人就夸:“小苏啊,人特别好!”

苏棠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隐居生活。

有屋,有窗。

有书,有茶,有猫。

有风,有雨,有阳光。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六月的某个傍晚,这种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苏棠正准备关门,周叔急匆匆闯进来。

“小苏,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刚才镇上来了一帮人,说是国际财团的代表,要整体开发咱们这条老街!明天就要贴拆迁公告!”

苏棠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

“拆迁?”

“对!”周叔气得胡子都在抖,“说是要改建成什么高端文旅商业街区,引进国际品牌,打造长三角新地标……呸!就是想把咱们赶走,盖商场、盖酒店!”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陈婶说,他们出的价格……挺高的。”

苏棠没说话。

在她眼前,这条老街的气运场正在悄然变化。

那些原本温润如玉的浅灰色“岁月”气运,正被一层银白色的“资本”光晕缓缓覆盖。

光晕并不邪恶,甚至可以说很“专业”,边界清晰,逻辑严密,效率极高。

但它不关心这里的砖、这里的桥、这里的老人。

它只关心地价。

苏棠收回目光。

“周叔,拆迁公告还没贴,一切都有可能。”

周叔苦笑:“能有什么可能?那可是国际财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棠关上门。

她站在黑暗的书店里,听着窗外的橹声。

那座明代石桥,在月光下还是四百年前的模样。

四百年的光阴,要毁于一份“高端文旅商业街区”的规划书吗?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唐”。

唐先生是她当年在“咸鱼控股”的投资顾问。此人背景成谜,只知道早年在北京做政策研究,后来下海,帮高净值人群打理资产,人脉深不可测。

他们上一次联系是三年前,苏棠卖了一批股票,请他帮忙做税务筹划。结案后他把所有文件发过来,附言:“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苏棠打字很慢。

“唐先生,麻烦帮我查一下,一个国际财团准备在浙北某镇做商业开发,资金来源、股权结构、当地合作伙伴。”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项目名称?地块位置?”

“临水镇,老街片区,明天贴拆迁公告。”

又过了三分钟。

“收到,明天中午前给您消息。”

苏棠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光透过银杏叶风铃,在书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

“没事。”她轻声说。

猫呼噜呼噜地应着。

第二天,拆迁公告没有贴。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镇政府的办事员给老街居民发了通知:拆迁项目暂停,具体实施时间另行通知。

周叔站在桥上,望着对岸空荡荡的“项目指挥部”,像做梦一样。

“这是……不拆了?”

陈婶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吴奶奶从裁缝铺探出头:“听说是上面有人过问了。”

“上面?”

“嗯,说是有位老领导的老家就是临水镇的,不愿意看到老街被拆。”

“老领导?谁啊?”

“没说,就说姓周。”

周叔愣住了。

他家三代都住临水镇,往上数五辈也没出过什么“老领导”。

他狐疑地望了一眼老街尽头的书店。

那扇木门虚掩着,窗边坐着穿灰色开衫的年轻女人,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书。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发梢染成淡金色。

橘猫趴在收银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那本《历代名画记》。

一切如常。

周叔收回目光。

“大概是凑巧吧。”他想。

一周后,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省文物局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小镇转了一整天,看石桥、看老宅、看那条被脚步磨出包浆的石板路。

他蹲在桥头,用放大镜观察望柱上的莲花浮雕,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临走时他对镇长说:

“这座桥是明代正德年间的原物,桥身基本完整,石雕工艺精湛。整条老街的建筑风貌也很统一,晚清民国为主,有几栋还保留着明代的基础。这样的历史街区,全省找不出五条。”

镇长擦着汗,连连点头。

一个月后,文件下达。

临水镇老街被正式列入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名录。

任何商业开发项目,必须通过文物局审批。

而文物局……

“原则上不支持对历史街区进行大规模商业化改造。”

周叔在茶馆里宣布这个消息时,满屋子的老邻居都沉默了。

然后吴奶奶带头鼓起掌来。

“好!太好了!”

陈婶抹着眼泪:“这下咱们不用搬了……”

有人问:“那个国际财团呢?撤了?”

“撤了,”周叔压低声音,“听说投资方出了内讧,大股东临时撤资,项目黄了。”

“怎么突然撤资了?”

“不知道。有人说是发现这里的水文条件不适合建地下停车场,也有人说是测算后发现回本周期太长……”

周叔顿了顿。

“还有人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谁打的招呼?”

周叔摇头。

“不知道,打听不出来。”

他往老街尽头望了一眼。

那扇木门虚掩着,窗边没有人,小苏今天去杭州进书了。

周叔收回目光。

“算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保住了。”

“保住就好。”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苏棠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髹饰录》,是明代漆工黄成写的专着,她翻到“雕镂第十”一章,正用铅笔在边角画漆器纹样的复原图。

书店里没有客人。

橘猫睡在收银台上,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

门被轻轻推开。

吴奶奶探进半个身子。

“小苏,忙着呢?”

苏棠放下笔。

“不忙,吴奶奶您坐。”

吴奶奶不坐。

她把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坛子放在柜台上。

“刚腌的雪里红,今年头一茬,给你尝尝。”

苏棠接过坛子。

“谢谢吴奶奶。”

吴奶奶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柜台前,看看苏棠,又看看窗台上那盆长势极好的茉莉,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棠问。

吴奶奶犹豫了一下。

“小苏,你跟奶奶说实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拆迁那事,是不是你帮的忙?”

书店里很安静。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苏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把坛子往柜台里面推了推,说:“吴奶奶,您这雪里红怎么腌的?特别脆。”

吴奶奶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皱纹挤满了眼角。

“哎,就是老法子。雪里红买回来,晒一天,洗干净,码进坛子,一层菜一层盐……”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苏棠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盐放多少?”、“要加水吗?”

她们谁也没再提拆迁的事。

临走时,吴奶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白发镀成银丝。

“小苏啊,”她说,“你是个福星。”

苏棠笑了。

“吴奶奶,您慢走。”

门轻轻合上。

书店里恢复安静。

苏棠坐回窗边,拿起那本《髹饰录》。

铅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描画那道没画完的如意云纹。

橘猫翻了个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蜷成一团毛球。

风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她没抬头。

窗外,老街上的阳光还是和四百年前一样暖。

桥下的橹声,还是和昨天一样慢。

她忽然想,这辈子,真是赚到了。

不是为了那些钱,那些名,那些“改变了世界”的时刻。

是为了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邻居,抱着腌菜坛子,站在她的书店门口,认真地对她说:

“你是个福星。”

她低下头,温柔浅笑。

手中的笔,继续描那道画了三天的云纹。

很慢。

很稳。

像这条老街,像这座石桥,像这江南千年不息的橹声。

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在这寻常的光里,过着完全由自己选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