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鸟叫醒的。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画眉,一声接一声,脆生生地往窗帘缝里钻。
她没睁眼,听了一会儿。
画眉叫了三阵,歇了,换远处橹声悠悠地荡过来。
桥下应该有船过了,撑篙的老陈头习惯天亮就出工,竹篙点水,一下,两下,慢得像在丈量时间。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毛茸茸的一团抵着她的小腿,呼噜呼噜地共振。
苏棠睁开眼。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没有急着起身,她就这样躺着,看着那道金线从枕头缓缓爬上墙壁,拉长,变淡,最后融进满室的清明里。
她想起小时候,纺织厂家属院的早晨也是这样的。
母亲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响。父亲对着镜子打领带,怎么也打不正,喊母亲来帮忙。
她缩在被窝里装睡,等母亲过来揪她的耳朵:“棠棠,要迟到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需要很用力才能想起父亲那时还没有白发,母亲的眼角还没有皱纹。
但那些早晨的气味,煎蛋的焦边,父亲的古龙水,母亲洗发水的茉莉香……它们还在。
没有消失。
只是沉进了时间的河床,在她毫无防备的某个清晨,被一缕相似的晨光打捞起来。
苏棠坐起身。
橘猫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个身,四脚朝天继续睡。
她下楼。
书店的门还是昨晚关的,插销别着,风铃垂着。她拔开插销,把两扇木门一左一右推开。
清晨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味,还有隔壁周叔茶馆飘来的炭火香。
苏棠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去后厨烧水。
九点一刻,第一位客人推门进来。
是对面裁缝铺的吴奶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
“小苏,尝尝。今早刚做的,圆子是我自己搓的,你周叔说比店里卖的还糯。”
苏棠接过碗,道了谢。
吴奶奶没走,在柜台前那张老藤椅上坐下,开始絮叨家长里短。
陈婶家儿媳妇怀二胎了,这次是个闺女,凑成个好字。
周叔茶馆养的那只三花猫跑丢三天了,昨晚上自己回来了,瘦了一圈,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什么罪。
桥东头老李家的孙子考上省城的大学,过两天就要去报到了,老李这几天逢人就发喜糖,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
苏棠一边喝圆子一边听,偶尔应一声。
圆子确实糯,酒酿的甜里带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没有任何添加剂,是那种自己家做的诚实味道。
吴奶奶说完家长里短,又开始说那件说了八百遍的事,她闺女要接她去杭州住,她不肯去。
“城里有什么好?电梯上上下下,邻居门对门都不认识。我在这老街住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从桥头走到桥尾。六十年呐,小苏,树都长三茬了。”
苏棠放下勺子。
“那您就留在这儿,”她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吴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小苏,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
“我走了,你忙。”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圆子晚上要热透,不能吃凉的。”
“知道了,吴奶奶。”
门合上。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苏棠把空碗端回后厨,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下午没有客人。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本《髹饰录》,铅笔搁在扉页上,一行注也没写。
阳光把书页晒得微微发热。
橘猫跳上窗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扫着。
邮递员老陈的自行车铃在门外响了三声。
苏棠起身。
信箱里躺着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颐和园的十七孔桥,夕阳把桥洞镀成一片金。
翻过来,是母亲的字迹:
“棠棠:
颐和园的桂花开了,满园子都是香的,你爸说像你小时候偷抹的桂花油味道。
我和你爸报了个老年旅行团,下周去西安,明信片到得可能比我们人还快。
别熬夜,按时吃饭。
——想念你的爸妈”
苏棠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它立在书架上,和之前那些明信片排在一起。
故宫的雪,长城的秋,西湖的荷,鼓浪屿的浪。
一张一张,从北到南。
是这个曾经困在纺织厂车间里的家庭,终于走向广阔天地的足迹。
她退回窗边,重新坐下。
阳光还是那样暖。
傍晚五点半,苏棠准时关门。
她照例去菜市场。
青菜、豆腐、一条鲫鱼。
卖鱼的大姐已经认得她,每次都把最新鲜的那条留出来,装在红塑料袋里递过去:“小苏,今天的鱼好,你看这鳃,多红。”
她道谢,付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石桥上,老陈头正收篙系船。
看见她,咧开缺了一颗牙的嘴:“小苏,又买鱼啊?”
“嗯,陈爷爷今天收得早。”
“今儿孙女回来,点名要吃我烧的糖醋鱼。这丫头,在外头读大学,嘴还这么刁。”
他说着埋怨的话,眉梢眼角的笑却藏不住。
苏棠站在桥头,看他慢吞吞系好船,拎着鱼篓往家走。
背影佝偻,但脚步轻快。
她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形状。
不是站在领奖台上,闪光灯亮成一片。
是在暮色里,一个老人想着孙女爱吃他烧的糖醋鱼,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继续走。
晚饭后,七点四十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412宿舍群。
王晓雨发来一张照片,她在甘肃考古工地,戴着草帽蹲在探方里,手里举着一片刚出土的陶片,灰头土脸,笑得露出八颗牙。
李思思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张悦发了一张故宫闭馆后的空镜,太和门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夕阳把金砖映得流火一般。
配文:“今天下班晚,拍了张照片,给你们云游。”
王晓雨又发了一条:“@苏棠 书店今天生意咋样?”
苏棠想了想。
“卖了半本书。”
“半本?”
“一个小朋友想看《小王子》,但他妈妈没带够钱。我让他先拿去看,下次来再付。”
王晓雨发来一串哈哈哈。
李思思说:“还是你的风格。”
张悦说:“那本书他下次肯定会来付的。”
苏棠没回。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笃定。
不是因为那个小朋友的眼神有多真诚,是因为她看见,他接过书时,那层薄薄的淡金色气运光晕,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守信”的种子,会发芽的。
八点半,视频电话响了。
是陈默的单人通话。
她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件洗旧的连帽衫。
背景是他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跟杂物间差不多,堆满显示器和纸箱。
“在忙?”苏棠问。
“没有,”陈默推推眼镜,“刚开完一个会。”
“周末还开会?”
“嗯。下周要去一趟纽约,时差倒不过来,索性连着开。”
他顿了顿。
“临水镇冷不冷?”
“还好,秋天了,晚上要穿外套。”
“哦。”
沉默了几秒。
陈默忽然说:“苏棠,今天是我第一次给学友网写代码的第十五周年。”
苏棠没说话。
“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在那间杂物间里装好了第一台服务器,那天你带了一盒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他又顿了顿。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好。”
“现在还是这么想。”
屏幕上,他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镜片上。
苏棠看着他的脸。
十五年了。
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
他还是那个在杂物间里熬夜编程的少年。
还是那个收到便当时只会低头说“谢谢”的同桌。
还是那个……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只是把所有她随口说的话,都记在心里的人。
“陈默。”她开口。
他抬起头。
“下周我去杭州进书,”她说,“你要是有空……”
她顿了顿。
“没空就算了。”
陈默的眼睛亮起来。
“有空。”他说。
“哪天?”
“还没定。”
“哪天都有空。”
苏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那定了再跟你说。”
“好。”
视频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橘猫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十点三刻。
苏棠洗完澡,换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睡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是陈婶自家茶山采的春茶,粗枝大叶,泡出来颜色偏深,但有一股野生的香。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前。
小镇已经睡了。
老街的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在水里晃成碎金。
石桥静默,橹声歇了。
吴奶奶的裁缝铺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周叔茶馆的灯笼也熄了。
很安静。
是那种只有深夜才会降临的、沉甸甸的安静。
苏棠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水微微晃荡,映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她抬起眼。
这三十年来,她的气运视野渐渐从一种能力,变成了她呼吸一样自然控制的本能。
她平时不看,但此刻,在这个只有她和月亮的深夜,她轻轻地、慢慢地睁开了。
小镇的气运,是浅灰色的。
并不灰暗,是那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的灰。
像老银器,像旧宣纸,像祖母留下的樟木箱,打开时有淡淡的、陈年的香。
每一条巷子都有一道细细的银线,每一座桥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透出暖黄的光晕,或浓或淡,像萤火虫停在人间。
她看见了周叔茶馆的三花猫睡在灶台上,周身是琥珀色的安眠气运。
她看见了陈婶家儿媳妇的肚腹里,一颗淡金色的新生命气运正在缓缓成形。
她看见了桥东头老李家的孙子,行李箱旁放着那本还没读完的《百年孤独》,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书签。
那是去年秋天,他在小苏书店买的。
她收回目光,望向更远处。
父母的气运,在北京西郊那套老房子里,相依成一对温润的金色光晕。
母亲在灯下织毛衣,父亲在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小声跟着哼。橘色的光笼罩着他们,安静,温暖,像冬天炉膛里将烬未烬的炭。
她的目光再远一些。
陈默的气运在国贸三期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是深邃的蓝,像夜海,像深空。
他还在写代码,她能认出来,那种专注时才会涌动的银蓝色流光,十五年了,一点没变。
沈星河的气运在普林斯顿的老实验室里,是透明的白,像冰,像光……他大概又忘记吃晚饭了。
赵明远的气运在国家训练中心的田径场上,是炙热的金红,像燃烧的炭。
林小雨、王磊、张哲……
李思思、张悦、王晓雨……
林薇薇……
周老、陈志远、李卫国、王一帆、秦风……
一张覆盖了大地,由无数根细密气运线编织成的巨大而无形的网。
每一根线都通向一个她记得或不记得的名字。
每一个光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发光,发热,照亮一片小小的天地。
她的目光继续远行。
越过临水镇的青瓦,越过杭州的灯火,越过北京的四环、五环、六环。
越过国界,越过海洋。
她看见了……华夏大地的气运,那不是一根线,也不是一张网。
华夏气运是一条河,源远流长,波澜不惊。
从昆仑山巅到东海之滨,从漠北草原到南海诸岛。五千年改道,八千里蜿蜒,从未断流。
此刻,这条河正在她的视野里,从容地流淌。
水面上映着星光。
那是无数先贤点燃的火把,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
她继续望。
人类文明的气运,不是一条河。
是海。
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聚成无垠的汪洋。
每条河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流速,自己的源头与归宿。
尼罗河的蓝,恒河的金,幼发拉底河的灰,多瑙河的绿。
它们交织,碰撞,融合又分离。
苏棠站在窗前,久久凝望。
月光静静地铺在她的肩头,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海洋。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放下了茶杯,走向书架。
橘猫跟着跳下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进卧室。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一排排脊背。
左边是修复专业的典籍,右边是她这些年顺手买的闲书。中间那层,立着父母寄来的明信片,还有几张泛黄的旧照。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书籍、明信片的边角。
她早已不记得那些穿越世界的具体细节,只当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但她骨子里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以及总能“恰到好处”地被幸运眷顾的能力,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一本旧书从架子上滑落。
她捡起来,拂去灰尘,书页间夹着一张她四岁时画的蜡笔画。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躺在一朵软绵绵的云上,周围是闪闪发光的星星,笑得无比惬意。
画的角落,有她稚嫩的笔迹:“我的梦想,是睡在星星上。”
苏棠看着画,微微出神,随即莞尔一笑。
也许,她真的在星星上睡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