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下马,与欧文并肩而立,等待他的下文。
“埃德蒙的行为固然不妥,”欧文继续说,目光直视着诺兰的眼睛,“但贸然使用绝血决斗,会让你在未来陷入孤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王国的贵族虽然大多……酒囊饭袋,但在这个体制下,他们确实掌握着海量的资源。土地、财富、人脉、税收,每一样都能决定一个政策的成败,每一样都能影响王国的走向。”
“建立在武力和恐惧上的统治,无法带来长久的安宁和团结,相信推翻德蒙特的你比我更清楚这点。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当真正进入王国权力核心,每一个行为都将影响千千万万的人。”
“而你今天的冲动,会成为一根刺。人们或许会说:那个诺兰,一言不合就要置人于死地,我们怎么能和他共事?”
诺兰的心头被欧文的话语触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欧文说的没错。这就是政治的现实,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游戏规则。
但更让他动容的是:
这个身居高位的“纹面伯爵”,居然是在点拨他。
是在教他如何在王都生存,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立足。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甚至是继承人来教导?
他这一世与欧文素昧平生,可欧文却处处都在帮他,这不禁让他感到一丝动容。
但有些事,诺兰现在无法明说。
诺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是他对为师者的尊敬。
“感谢欧文大人提醒。”他说,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欧文对视,“我也是一心为殿下着想,可能有操之过急的地方,但我并不后悔。”
欧文挑眉。
“我也清楚绝血的后果。”诺兰继续说,十分坚定,“只不过有些事,哪怕与世界为敌,也必须要做。”
他目光越过欧文,望向远处那片绚烂的鸢尾花海。
“我所想要见到的,是一个中兴的艾尔芬。仅此而已。”
欧文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十分爽朗,带着发自内心的欣赏。
“公主殿下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很欣慰的。”他说。
他转过身,与诺兰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在王国前进的道路上,最难能可贵的并非忠臣,而是知己。”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庆幸,你这样的人能站在我们这边。”
他转头看向诺兰,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自从罗森堡之役后,其实很多人都劝我,说你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应该尽早清除。但我赌了一把。”
诺兰一愣。罗森堡之役?
那时他还名不见经传,只是一个刚刚守住边境小城的无名战士。而远在王都的欧文,居然从那时就开始关注他了?
甚至顶住了压力,选择相信他?这让他感到惊奇。
“欧文大人,”他忍不住问,“您似乎……相当关注我?”
欧文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呵呵,我和你一样,对王国的未来相当看重呢。”
“还好你今天没有真的杀了埃德蒙,不然他老爹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我可没放过他,在事情不可挽回前,他还是注定会死,克罗许之印一直都处于可以随时发动的状态,这就算是我为王国上的一道保险吧,诺兰心想。
欧文不知道诺兰的想法,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庭园那扇华丽的铁门。
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露出了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与盛开的鲜花。
欧文侧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你看看我,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笑着说,语气轻松了不少,“还望诺兰先生不要介意。”
“我们还是不要让主人等太久。可否请诺兰先生赏光同行?”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诺兰抬步,跟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只剩下花香与鸟鸣。
小径两侧的鸢尾花并非寻常品种,它们姿态各异,色彩斑斓,从深邃的墨紫到纯洁的雪白,再到罕见的金边蓝,每一朵都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甜香,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诺兰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花瓣,一些鸢尾花的花型巨大,花瓣边缘泛着微光,显然是经过魔法精心培育的珍稀品种。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雅致与奢华。
“这些都是历代宫廷首席匠人的手笔。”欧文边走边介绍。
再往前走,道路渐渐变得曲折起来。
两侧的植被也从各式鸢尾花变成了更加珍稀的品种:叶片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月光草,花朵形似铃铛却通体晶莹的水晶铃兰,还有几株诺兰只在图鉴上见过的火焰玫瑰,花瓣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艳丽夺目。
整个大陆恐怕只有高等精灵王庭和木精灵的森之家能找到与鸢尾花庭院媲美的园林美景。
小径向前延伸,两旁的灌木墙越来越高,渐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景色彻底遮蔽。
他们深入庭院,欧文偶尔会停下,指着一株罕见的花卉,轻声介绍它的名字和来历。诺兰只是点头,他的心绪却不在这片花海之上。
他知道,真正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
穿过几道拱形的花门,绕过一处小小的喷泉,鹅卵石小径最终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一座由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围绕的白色石拱门赫然而立。
“这里便是最有名的‘迷思花园’入口,也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欧文说。
这里并非寻常的直线路径,而是如同其名,蜿蜒曲折,每一处转角都藏着新的惊喜。
诺兰刚刚踏入,便感受到一股温暖而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初冬寒意不同,这里的空气如同春日般舒适宜人。
他抬头看去,隐约可见头顶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透明光罩,那是维持这片小气候的魔法结界。
结界内,各色花卉竞相绽放。
诺兰对花卉并无研究,能认出的品种不多,但那色彩的交织、香气的融合、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光影布局,让他这个不懂园艺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
诺兰深吸一口气,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知道,不是因为花香的缘故。
欧文对着花园深处,朗声道:“来自冷钢城的诺兰先生到了。”
他的声音在花丛间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彩蝶。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诺兰眨了眨右眼。
带着几分俏皮,几分鼓励,又带了几分“好戏开场”的促狭神情。
诺兰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沉稳内敛的“纹面伯爵”露出这样的一面。
这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去吧,年轻人,你的机会来了。
诺兰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迷思花园。
蜿蜒的小径两侧花团锦簇,蝴蝶在花间翩跹,偶尔有几只不怕人的小鸟落在枝头,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人。
诺兰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却越来越稳。
只拐过两个弯——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