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钟头。”我把水壶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你烧得跟烙铁似的。”
他接过水壶灌了几口,咳嗽了两声,撑着金属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印记——印记还是很黯淡,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看不见的状态了。
“我做梦了。”他说。
“不是梦。”Shirley杨在旁边开口,“你的意识连接到了穹顶的能量场,接收到了一些信息碎片。”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那些碎片的内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说了什么?”
“挺多的。”我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管道错了,地图是错的,核心是陷阱,维克多会死,下面有东西在哭。”
每说一句,老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我说完,他已经完全沉默了,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觉得,”我问他,“那些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老胡揉了揉太阳穴,“那些画面太乱了,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在我脑子里说话。我只能抓住一些片段,但每个片段都很真实。”
“真实?”
“就好像……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他顿了顿,“我看到了一条管道,很长,很黑,通向很深的地方。管道壁上有很多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敲。我不想走那条路,但有人在推着我走。”
“谁在推你?”
“看不清。”他摇头,“只是一个影子。”
Shirley杨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我们面前:“先不说那些了。你们来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我们当前位置到核心区域的路线。地图上有两条清晰的路径,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
“这是我根据坐标图和笔记里的信息综合绘制的地图。”Shirley杨指着左边的路线,“这条路,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穿过中层牢的边缘,可以直接到达核心区域的外围。优点是距离短,理论上只需要半天时间。缺点是——它要经过这片区域。”
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被红色圆圈标注的地方。
“高活性能量淤积区。”
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不舒服。
“这是什么地方?”秦娟问。
“根据笔记记载,这片区域是穹顶能量循环系统的枢纽之一。正常情况下,能量会从这里均匀地输送到整个穹顶。但自从系统出问题之后,能量就开始在这里淤积,浓度越来越高。”
“高浓度能量会怎样?”我问。
Shirley杨沉默了片刻:“会让那片区域里的所有东西都产生变异。植物、动物、微生物……甚至包括空气本身。”
“空气也能变异?”
“能量浓度过高的情况下,空气中的分子会被电离,形成有毒气体。吸入过量会导致幻觉、器官衰竭,甚至直接死亡。”
我咽了口唾沫:“那另一条路呢?”
Shirley杨的手指移到右边的路线上:“这条路绕远了,要从结构不稳定带穿过去。优点是没有高能辐射的风险,缺点也很明显——不稳定带随时可能塌方,而且路程要长得多,顺利的话也需要将近两天。”
“两天?”秦娟小声说,“我们的水和食物……”
“不够。”Shirley杨直接说出了答案,“冷凝水收集器里的水最多还能支撑一天半,食物更少。如果我们走这条路,后半程可能要饿着肚子赶路。”
储藏室里安静了下来。
两条路,每条都有致命的缺陷。
走能量淤积区,可能被变异的东西弄死,或者被有毒空气毒死。
走不稳定带,可能被塌方埋了,或者渴死饿死。
“没有第三条路了?”我不甘心地问。
Shirley杨摇头:“坐标图上只标注了这两条路。其他的区域要么是完全未知的,要么是死路。”
我看向老胡:“你怎么看?”
老胡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两条路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两条路都不能走。”
“什么?”我愣住了。
“地图是错的。”老胡重复了一遍他在昏迷中说过的话,“我看到了。那条所谓的安全路线,实际上是最大的陷阱。”
“你怎么确定的?”Shirley杨问。
老胡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印记:“它告诉我的。”
印记?
“你刚才说你的意识连接到了能量场,”老胡解释道,“那种连接现在还没有完全断开。我能感觉到,这张地图上的信息是不完整的,甚至是有误导性的。”
“误导?谁在误导我们?”
“不知道。”老胡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按照这张地图走,我们会死。”
Shirley杨沉默了。
她对自己的判断一向很有信心,但老胡的话让她动摇了。因为她知道,老胡的印记和这个穹顶之间的联系,可能比任何地图都可靠。
“那你有别的建议吗?”她问。
老胡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指着地图上一个完全没有标注的区域:“这里。”
“这里?”Shirley杨皱眉,“这里是空白区域,没有任何信息。”
“正因为没有信息,才值得走。”老胡说,“如果地图真的是被篡改过的,那真正的路线,一定隐藏在这些空白区域里。”
“太冒险了。”Shirley杨摇头,“我们对那片区域一无所知。可能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走已知的路线,也一样可能出不来。”老胡平静地说,“既然都是赌,不如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是理智的分析派,一个是直觉的行动派。两个人的观点都有道理,但也都有风险。
“投票吧。”我打破僵局,“同意走能量淤积区的举手。”
没人举手。
“同意走不稳定带的。”
Shirley杨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同意走空白区域的。”
老胡举起了手。
秦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我跟胡哥走。”
二比一。
Shirley杨放下手,叹了口气:“好吧。少数服从多数。”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老胡:“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走进去发现不对劲,立刻撤退,不能逞强。”
“成交。”老胡说。
决定之后,我们开始收拾装备。
冷凝水收集器里的水被全部装进了水壶,大概有四升左右。食物只剩几块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省着点吃能撑一天半。武器方面,我有一把工兵铲和一把修垣刀,Shirley杨有一把短剑和一把手枪,秦娟有一把匕首和那个铝哨子,老胡只有一把工兵铲——他之前那把掉在滑道里了,用的是我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备用铲。
装备简陋得可怜,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临走前,我又在仓库里翻了一圈,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摸上去冰凉光滑,韧性极好。
“这是什么?”我把盒子递给Shirley杨。
她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是‘星络丝’,筑者用来传导能量的材料。非常坚韧,可以承受极大的拉力,而且对能量波动很敏感。”
“有用吗?”
“也许。”她把盒子收进背包,“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
我们把仓库里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打包好,然后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
门外,是一片未知的区域。
“准备好了吗?”老胡问。
我握紧了工兵铲:“走吧。”
Shirley杨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铁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空气潮湿而温暖,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没有饲奴,没有夜狩,也没有狱卒。
通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们鱼贯而出,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向上的坡道,右边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两条路都看不到尽头。
“走哪边?”秦娟问。
老胡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右边的阶梯:“这边。”
“你确定?”Shirley杨问。
“不确定。”老胡诚实地说,“但直觉告诉我,应该走这边。”
Shirley杨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走吧。”
我们沿着向下的阶梯走去。
阶梯很长,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布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墙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密集,光线也越来越亮,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穴的穹顶高达数十米,到处悬挂着钟乳石一样的晶体结构,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蓝光,整个洞穴像是置身于星空之中。
“好美……”秦娟喃喃道。
但我的注意力却被洞穴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茧状物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生物的卵。它静静地躺在洞穴中央的水面上,周围的水面泛着微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活动。
“这是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Shirley杨盯着那个茧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想……”她缓缓开口,“……我们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入口?通往哪里的入口?”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