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预料中的攻击、幻术的波动、或者冰冷的虚无感……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只有那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颈窝,顺着肌肤滑落,留下灼热的轨迹。
只有那压抑不住的、饱含着失而复得般巨大悲伤和喜悦的呜咽声,在她耳边清晰无比地响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艾莉亚冰冷坚硬的心防裂隙下,骤然苏醒、喷发!这个拥抱的力度……这种哭起来不管不顾的傻气……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担忧……
是她!是她的学妹!不是幻影!不是平行时空的替代品!是她那个……永远像个温暖小太阳一样的小艾娜!
艾莉亚的瞳孔,因为这份灵魂层面确认的冲击,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
“学姐……是我……艾娜……我回来了……我好想你……”艾娜哽咽着,语无伦次,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传递过去。
维尔、赞恩和金砂此时也走到了床边。
维尔看着床上艾莉亚那副如同被最不可思议的现实击中的表情,看着她僵硬的、却又没有推开艾娜的身体,心中了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驱散着房间里的混乱。
“艾莉亚学姐,真的是艾娜,不是幻象,也不是平行时空的来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在紧紧抱着艾莉亚的艾娜身上。
“她就是我们的艾娜,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如何复活的,但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回来了……”
艾莉亚的目光转向维尔,又落回紧紧贴在自己颈侧、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脑袋上。维尔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只属于艾娜的爱意和温柔,像一道光,穿透了她心中最后的迷雾。
她记得在学院时,维尔看着艾娜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而怀中这真实的、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和温度的小身体……
艾莉亚冰冷的面容上,线条开始一点点融化、碎裂,她眼眸深处,冻结了太久的冰川轰然崩塌,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美目中滑落,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她僵硬的身体终于彻底软化下来。
那只被艾娜小心握住的手,缓慢地、带着一丝颤抖,抬了起来,然后……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所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紧紧地、用力地回抱住了怀中那温暖的小身体!
那拥抱的力度,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一种深埋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脆弱!
“小艾娜……”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艾莉亚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真的是……你吗?”
她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艾娜柔软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阳光气息,“学姐……也想你了……好想……好想……”
后面的话语被哽咽淹没。
她只是更紧地抱着艾娜,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艾娜的发丝,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呜咽和身体细微的颤抖。
宫廷斗争筑起的坚硬外壳,在这个温暖的拥抱和失而复得的奇迹面前,碎了一地,露出了那颗一直藏在冰冷表象下、同样渴望温暖的心。
艾娜感受到那回抱的力度,感受到颈间的泪水,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两人就这样在病床上紧紧相拥,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经历的生死、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融化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维尔、赞恩和金砂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这劫后重逢的时刻,维尔的眼神温柔而欣慰;赞恩抱着胳膊,金发下的眼神也难得地柔和;金砂默默地放下了他的记录板,注视着相拥而泣的两人。
过了许久许久,艾娜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挣扎着从艾莉亚怀里抬起头,小脸哭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火焰。
“学姐!”
她看着艾莉亚苍白的脸和未干的泪痕,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像淬了冰的刀子。
“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帮你报仇!维尔!赞恩!金砂!我们都会帮你!一个都别想跑掉!”
维尔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艾娜身侧,声音温和却带着强大的力量:“艾娜说得对,学姐,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需要做什么,你尽管开口。”身为空间圣域,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说出这句话。
“嘿!敢动我们学院的冰山美人?活腻歪了!算老子一个!”赞恩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狞笑,圣域高阶的力量隐隐勃发。
金砂推了推墨镜,“袭击帝国公主,危害公共安全,为了维护艾娜殿下的挚友,金砂义不容辞。”
艾莉亚看着眼前进入护犊子战斗状态的朋友们,尤其是艾娜那副气得眼睛喷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人拼命的模样,那颗早已被宫廷斗争和现实磨砺得如同坚冰的心脏,被猛地注入了一股暖流。
冰封的壳子发出碎裂声,一种酸涩和温暖交织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再次发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炽热的维护和支持了,在帝国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权力漩涡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周围充斥着算计、阴谋和背叛。
即便是麾下忠诚的骑士,也更多是出于职责和信仰,而眼前这些人,他们不在乎帝国的权力更迭,不在乎对手是谁,仅仅因为她是他们的朋友,她受了伤,受了委屈,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身边,愿意为她对抗一切。
这种纯粹而强大的羁绊,是她在这冰冷的皇城中几乎快要遗忘的温暖。
“你们……”
艾莉亚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眸里水光闪烁,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真是……一群笨蛋……”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先……谢谢你们,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但是报仇的事……暂时不能急。”
“为什么?”艾娜急了,小拳头握紧,“他们都敢伏击你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艾莉亚拍了拍艾娜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眼神变得凝重:“袭击我的人,身份不言而喻,最大的嫌疑,自然是我的两位好皇兄——大皇子格伦和二皇子凯斯,他们麾下圈养的死士和招揽的强者不在少数。”
“这次出手的人,力量驳杂,但核心无疑是他们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几位同样盯着王位的兄弟姐妹,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者提供了某些便利。”
她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但现在,我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动用了某种高层次的幻术或空间干扰,抹去了大部分直接指向性的痕迹。”
“那两个受伤的圣域也早已藏匿无踪,我们抓到的几个外围喽啰,不过是些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所知有限,根本咬不到真正的主使者。”
“没有证据,直接动手?”
艾莉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嘲讽,“那只会落人口实,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立刻以此为借口,指责我破坏王位竞争规则,煽动贵族对我的不满,甚至惊动父皇……”
“届时,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联手对我进行更猛烈的打击和孤立,帝国的规矩……就是如此,表面光鲜,内里肮脏,但明面上的规则,却是维系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基石……至少目前,我们必须要遵守。”
“所以……就这么算了?”赞恩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爽。
“当然不!”
艾莉亚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周身散发出寒气,房间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息地跟他们算清楚!只是要用更合规的方法,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找到破绽,然后……一击致命!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决心,让艾娜都感到一丝凛然。
她话锋一转,看向艾娜,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带着属于她的骄傲。
“放心,小艾娜,学姐……没那么容易被打倒,这次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竟敢不顾平民生死,在那种地方发动突袭,我才一时不察,被他们钻了空子,吃了点小亏。”
“他们……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维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分析道。
“艾莉亚学姐所言极是,目前最重要的是你安心养伤,稳住局势,另外……”他目光扫过病房的门窗,“我们来时,并未刻意隐藏身份,以圣域的气息出现在帝都,又被冰之骑士团大张旗鼓地接入皇宫,恐怕很快各方势力都会注意到我们,并开始调查我们的身份以及与学姐你的关系。”
“不错……”
赞恩接口道,“学院中立的原则是铁律,我们不能动用学院的立场为你提供任何官方支持,否则,不仅会害了学院,也会立刻被你的对手抓住把柄攻击你勾结外部势力。”
“所以,”维尔看向艾莉亚,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必须明确一个身份——我们是以艾莉亚公主私人好友的身份,前来探望和帮助的,与苍穹星院无关。”
“不管外界如何猜测,我们都要咬死这一点,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让他们明白学姐你背后的关系网和人脉远超他们的预估。”
“至于具体身份,”维尔继续道,显然早有考虑,“我可以是学姐你在游历期间偶然救助的一位空间系法师。如今实力有所成,感念旧恩,自愿前来报答,以护卫或客卿的身份留在你身边。”他看向赞恩。
赞恩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痞气笑容,但眼神认真:“那我嘛,简单!一个四处游历、居无定所、名声在外的传奇冒险家兼雇佣兵大师,听说银辉帝国这边有好买卖,报酬够高,活儿够刺激,就过来看看。”
“谁给钱,我就暂时给谁办事,天经地义,至于效力哪位王子公主?嘿,当然是价高者得咯!正好,公主殿下开的价码比较合我心意。”他故意说得市侩,却巧妙地利用了自己雇佣兵身份的迷惑性。
金砂推了推他的墨镜,镜片后方的黄铜龙竖瞳冷静地扫视着房间,声音平稳。
“公主殿下,我是艾娜殿下的追随者,圣域黄铜龙金砂,我明面上的身份,可以是一位游历学者、历史学家,专注于社会结构研究,尤其是不同文明形态下的阶层流动性与资源分配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受您公主殿下的私人资助,对银辉帝国的社会现状进行学术性调研,这个身份公开合法,并且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和信息收集的便利性,毕竟,学者关心社会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艾娜身上。
艾娜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挺起小胸脯,眼神坚定无比:“我!我是学姐你最最最最亲的表妹!从很远的远方来看望你的!我超厉害的!”她握着小拳头,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做学姐你最贴身、最信任的私人伙伴!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保护你!谁再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我就把他的时间给暂停,扔到时空乱流里面去!”她说着,还用力挥了挥小拳头,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这身份简单直接,也最适合她贴身保护。
艾莉亚看着眼前这群为她出谋划策的朋友们,看着艾娜那副“谁敢动我姐我就跟谁拼命”的模样,冰封的心湖彻底被暖流融化,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如同冰原上绽放的第一朵花。
“好!”
艾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是完全的信赖,“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学姐!”
下一刻艾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让我帮你!现在!”她另一只手急切地抚上艾莉亚的胸口,隔着衣料。
“我之前在晨曦那边,接受过世界树最本源的赐福!身体里还储存着大量纯粹的生命能量!”艾娜的语速飞快,眼神亮得惊人。
“再加上我掌控的时间法则——它们交织在一起,一定可以加速你的恢复!把你损耗的本源、受损的经脉、还有灵魂的创伤,都快速修补回来!”
她掌心发热,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机传递过去,艾莉亚的眸子瞬间睁大,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源自世界树核心的、浩瀚而精纯的生命洪流。
那力量是如此温暖而强大,与她体内因诅咒而残留的阴寒格格不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修复力。
“学姐,相信我!”艾娜的目光无比诚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放轻松,交给我!”
艾莉亚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焦急和坚定的小脸,那双眼睛此刻只有对自己的担忧,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这是艾娜,是她愿意交付性命去信任的学妹,宫廷的冰冷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光芒彻底驱散。
她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弧度,那是属于“艾莉亚学姐”的、卸下所有防备的信任。
“好。”
艾莉亚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那就不推脱了,小艾娜,我……需要这份力量,拜托你了。”
她缓缓闭上眼,放松了身体紧绷的防御,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那双紧握着自己的小手。
“嗯!”艾娜用力点头,压下所有激动的情绪,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她双手轻轻覆盖在艾莉亚的胸口,闭上双眼,顷刻间,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弥漫开来,带着世界树独有的、抚慰灵魂的芬芳,同时,细微的、如同金沙流淌的时间波纹在她指尖无声荡漾。
心域壁垒·生命链接!
刹那永恒·时序调和!
艾娜的精神力瞬间深入艾莉亚体内,她感知了受损的脏腑脉络中残留的狂暴斗气,如同狰狞的荆棘;她察觉到灵魂深处那诅咒留下的冰冷裂痕。
艾娜小心地引导着体内储存的世界树生命能量,精准地包裹、冲刷着每一处荆棘般的斗气伤痕,那纯粹的生命力带着强大的同化与净化之力,所过之处,异种魔力如同冰雪消融。
与此同时,艾莉亚身体局部的时间流速被艾娜精细地操控着,在受损最严重的区域,时间被悄然加速,细胞的活性被提升到极致,贪婪地汲取着涌入的生命能量,进行着疯狂的分裂与修复。
而在诅咒盘踞的灵魂层面,时间却被巧妙地放缓、凝滞,艾娜那时间之力,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小心地缠绕上那些冰冷的裂痕,将其暂时冻结隔离,阻止其蔓延侵蚀,同时引导生命能量温和地渗透、滋养。
这是无比精微的操控,是生命法则与时间法则的至高结合!
艾莉亚的身体颤抖起来。
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温暖,她体内沉寂的圣域【凛冬王权】,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自发地运转起来,贪婪地吸收着那精纯的能量,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重新焕发出光泽,原本枯槁的长发,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重新流淌起冷冽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