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展鹏这个时候发来这么一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机灵点。
不像关心。
倒像提醒。
今天开南库的事情闹得不小。
苏展鹏是市局的二把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南库被封了。
周建华亲自下来,罗定国也带人在外面布防。
水下还藏着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旧船。
来了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枪。市局那边只要有人收到消息,这件事就捂不住。
可苏展鹏没问我在哪,也没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只让我机灵点。
他知道我还活着。
甚至知道我已经从下面出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昭明远。
“苏展鹏发的。”
昭明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停在屏幕上。
“你跟他很熟?”
“见过几次,他是我女朋友的叔叔”
“什么事?”
“找你。”
昭明远抬头看我。
“他怎么知道你能找到我?”
“我也想问。”
我拿回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短信能进来,电话却打不出去。
这片水面被人动过手脚。
昭明远朝船尾看了一眼。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当年的事没有结束,还说周建华知道你在哪。”
周建华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转过头来。
“苏展鹏联系你了?”
我没有回答。
周建华朝这边走了两步。
林川举起枪,顶住他的胸口。
“站那边。”
周建华停了下来。
“林川,你想清楚,梁正死了,我带来的另一个人也不见了,现在外面的人只会认我的证件,不会认你手里的铜扣。”
林川看着他。
“我母亲要是死了,你的证件只能留着烧给自己。”
陈三火把刀放在膝盖上。
“他说得挺明白,你就别往前凑了。”
周建华没理陈三火。
“昭阳,把短信给我看。”
“凭什么?”
“苏展鹏可能已经调人过来了。”
“那不是正好?”
“好在哪里?”
周建华指着后面的海面。
“船沉了,梁正死了,水下的人也死了不少,你父亲是十多年前已经被确认死亡的人,黑鹰同样在死亡名单里。”
“你们突然出现,谁能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
黑鹰坐在驾驶位旁边,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周处长,你终于问到正题了。”
周建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活人未必说真话,死人也未必真死,你们这些年靠几张纸定人生死,现在又想让纸替你们保命?”
周建华沉着脸。
“你以为自己能跑?”
“我没想跑。”
黑鹰扶着船舵。
“我要去庆丰。”
我问他:“你知道三号井怎么进去?”
“金鹰在你手里,你问我?”
“金鹰只能开机关。”
“知道得不少。”
“你最好别再卖关子。”
黑鹰回头看向昭明远。
“你父亲知道路。”
昭明远没有接话。
我心里那点火又冒了出来。
从见到他到现在,他说的每句话都留着一半。
以前我以为死人不会骗人。
现在才知道,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一旦开口,比活人更会藏事。
前面亮起两道灯。
灯光贴着水面扫过来,又照在我们脸上。
陈三火站起身。
“有船。”
黑鹰弯下腰。
昭明远走到船边看了几秒。
“不是警船。”
发动机声离我们越来越近。
一艘灰色运输船从侧面靠过来。甲板上站着不少穿制服的人,船头没有编号,只挂着一盏红灯。
最前面那人手里拿着喇叭。
“熄火!”
“所有人留在原位!”
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罗定国。
这艘船应该是他叫来的,用来搬炸药。
黑鹰没熄火,反而往前推了一下油门。
运输船上的人都举起了枪。
罗定国把喇叭放到旁边。
“黑鹰,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人打烂发动机。”
黑鹰抬头看他。
“你认识我?”
“旧照片看过不少。”
“照片上的我已经死了。”
“那就更好办。死人不用负法律责任。”
陈三火啧了一声。
“当官的说话就是讲究,开枪都能说得这么清新。”
罗定国没有搭理他。
“昭阳,让他停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少废话,先上来。”
我站着没动。
苏展鹏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
机灵点。
罗定国是来接应的,还是来收尾的,我现在分不清。
周建华开了口。
“听他的。”
我看向周建华。
“你们不是一路人?”
“以前是。”
“现在呢?”
“从梁正死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了。”
罗定国听见这句话,脸上没有反应。
“周处长,你的人出了问题,不代表我的人也有问题。”
“你知道梁正死了?”
运输船上没人说话了。
罗定国抓住船栏。
周建华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刚从下面出来,没人向外报告,你怎么知道梁正死了?”
几名士兵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罗定国没有回答周建华,只看着我。
“昭阳,沉船下面有炸药,再拖下去,整片水道都要封,先把人带上来,有什么话回去说。”
昭明远按住船舷。
“炸药不能回市局。”
“你说了不算。”
“当年就是有人把船上的东西送进市局,才死了那么多人。”
罗定国看了昭明远一会儿。
“你真是昭明远?”
“你希望我是谁?”
“我希望你继续当个死人。”
话音刚落,运输船上的枪口都压了下来。
沈波扶着林川退到舱壁旁边。
陈三火抓住周建华的肩膀,把他挡在前面。
“都别乱来。”
“谁开第一枪,我先拿周处长顶着。”
周建华回头看他。
“你除了拿刀架人,还会什么?”
“会看人。”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不敢让你死在这里。”
陈三火咧嘴笑了笑。
“你这条命现在比船上的炸药值钱。”
罗定国抬起手。
士兵把枪放了下来。
“搭板。”
两条铁板架到小渔船上。
小渔船被水推得上下晃,铁板一直碰着船沿,响个不停。
罗定国先让人接沈波和林川过去。
林川不肯交枪。
两名士兵堵在铁板那头。
“武器留下。”
林川说:“我也是警察。”
“出示证件。”
林川伸手摸向口袋。
他的证件在下水时已经泡坏,边角都卷了起来。士兵拿过去看了半天,还是没有让路。
周建华隔着铁板说道:“他是市局的人。”
罗定国看向周建华。
“你确定?”
“确定。”
“那就过去。”
士兵这才让到一边。
林川上了运输船,枪还拿在手里。
沈波和陈三火跟着过去。
轮到周建华时,他站在原地没动。
周建华看着罗定国。
“谁让你来的?”
“市里的命令。”
“哪一位?”
“周处长,你现在没资格问。”
“我的职务还没撤。”
“等你能解释梁正的身份再说。”
周建华笑了。
“原来如此。”
罗定国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笑我带人查了这么多年,最后查到自己头上。”
“上船。”
周建华走上铁板。
昭明远拉住我,小声说道:
“金鹰收好。”
“你觉得罗定国有问题?”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你把金鹰交出去,包括我。”
我看着他。
“你总算说了句实话。”
昭明远松开手。
我把金鹰塞进贴身口袋,跟着昭明远上了运输船。
黑鹰最后一个过来。
他刚踩上甲板,两名士兵便用枪顶住他的腰。
黑鹰举起双手。
罗定国亲自搜身,从他身上搜出一枚银戒和一串钥匙,接着又摸出两片刀片。
最后搜出来的是一只进了水的怀表。
罗定国打开怀表。
里面没有照片,只刻着几个小字。
十一月七日,码头。
昭明远看到那行字,盯着怀表看了几秒。
罗定国合上表盖。
“这个日期是什么?”
黑鹰答道:“我的忌日。”
“十多年前?”
“对。”
“码头死了多少人?”
“你们档案上写了多少?”
“十七个。”
“那就是十七个。”
“真实数字呢?”
黑鹰看向那艘还在往下沉的旧船。
“问周建华。”
周建华站在甲板另一头。
“我到现场时,船已经烧了。”
黑鹰说:“所以你数不清尸体,干脆把活人也填进名单。”
“名单不是我写的。”
“死亡报告有你的签字。”
“我当年只是执行命令。”
昭明远走了过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建华转过身,对着昭明远。
海水拍着船身,下面不时传来铁板断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