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带着山里的寒气,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身后,卫生队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和齐桓的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没过多久,卫生队的门地开了。
齐桓冲出来,脸色铁青,看到靠在墙上的许三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进来!
许三多跟着进去,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袁朗躺在床上,脸通红,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床边的地上有一摊呕吐物。
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管,额头上全是汗,有点手足无措。
齐桓指着地上的呕吐物,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打的什么针?怎么越烧越厉害?还吐了!
医生擦了擦汗:退烧针就是这样,会有胃肠道反应,吐出来是好事,说明身体在排汗降温。
齐桓:好事?他都烧糊涂了!你看看他!人都不认了!
医生:齐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正常反应,再观察半小时——
观察半小时?齐桓的声音提了上去,他要是烧出个好歹,你负责?你负得起吗?
医生不说话了,低着头,捏着针管。
许三多走过去,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袁朗的额头,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然后他又搭在袁朗的手腕上,指尖按着脉搏,闭着眼,数了几秒。
睁开眼,他看向医生。
他之前吃过两粒退烧药,路上又扎过三针降温,药性叠加了。别再打针了,给他物理降温,
用酒精擦手心、脚心、腋下、腹股沟,多喂温水,勤擦汗。他胃里空,吐完先别喂东西,温水少量多次。
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齐桓,又看了看许三多。
你是……
齐桓:愣着干什么?照做!他说的比你懂!
医生赶紧放下针管,转身去准备酒精和毛巾,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现在的兵都这么厉害了吗……
许三多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毛巾,浸了温水,拧干,给袁朗擦脸。
袁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伸手抓住许三多的手腕,攥得很紧。
三多……
我在。
真的好难受……
嗯,我知道,擦完就舒服了。
你别……
我不走,就在这儿。
袁朗这才松了点劲,但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许三多由着他抓,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他擦脖子,擦胳膊,动作很轻。
齐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医生端着酒精和纱布过来,许三多接过纱布,倒上酒精,开始给袁朗擦手心。
我来吧,你去休息。 齐桓说。
许三多:没事,我来吧,别人擦他不配合。
酒精擦完手心脚心,许三多把纱布放在桌上,看了看齐桓,又看了看医生。
把他衣服脱了,擦身上,降温快。
医生愣了一下:我来帮忙?
许三多:不用,我来就行。
医生看了看齐桓,齐桓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这儿有我。
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出去了,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三个人。
许三多走到床边,先解开袁朗外套的拉链,然后是毛衣,然后是衬衣。
袁朗迷迷糊糊的,不配合,胳膊软塌塌的,许三多抬一下他动一下。
首长,抬手。
难受……
抬完就不难受了。
你抱我我就抬。
许三多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袁朗上半身扶起来,抱了一下,拍了拍背。
好了,抬手。
袁朗这才抬起胳膊,乖乖地让许三多把衬衣脱了。
脱完上衣,许三多又去解裤子。
袁朗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三多……你干什么……
擦身上,降温。
……你别看。
不看。
骗人。
许三多没说话,手上动作没停,把裤子脱了,只剩下一条内裤。
然后他拿起毛巾,浸了温水,拧干,开始给袁朗擦身体。
从脖子开始,肩膀,胳膊,胸口,肚子,然后是背,腰,腿。
动作很轻,很稳,毛巾擦过皮肤,带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擦到肋骨的时候,许三多的动作停了。
袁朗的左肋骨处,有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背上还有几道刚结痂的伤口,腰上有一块擦伤,边缘还泛着红。
许三多的手指在淤青处按了按。
袁朗哼了一声,身体缩了一下。
疼……
许三多收回手,没说话,继续擦,只是动作更轻了。
齐桓站在门口,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
他跟了袁朗很多年,队长身上有多少旧伤,他比谁都清楚。
胸口的弹片痕,腿上的贯穿伤,肩膀上的刀伤,手臂上的贯穿伤,这些他都知道。
但这些新伤……
他不知道。
队长上个月出任务回来,他问过有没有事,队长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不是没事,是没和他说。
齐桓看着许三多低头给队长擦身体的样子,看着他手指在那些新伤上停留的动作,看着队长迷迷糊糊抓着他手腕的样子,眼角,嘴角抽了抽。
这关系,好像真的不太简单。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队长最近……挺忙的。
许三多没抬头,继续擦,毛巾擦过袁朗的胳膊。
上个月出了趟任务,去了边境,待了二十多天,回来就没歇过。
齐桓的声音很平,
天天泡在训练场,改训练方案,审报告,跟上面开会,有时候半夜还在办公室。
许三多:
他这人,什么都不说,问他就说没事。齐桓顿了顿,身上的伤,也不说。
许三多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停在袁朗的腰上,那块擦伤的旁边。
过了两秒,他又继续擦。
我知道。
齐桓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许三多:他身上有多少伤,我大概知道。
齐桓:
他没再说话,看着许三多给队长擦完正面,又小心地把人翻过来,擦背面。
袁朗迷迷糊糊的,被翻过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手还抓着床单。
许三多擦他的背,擦到那些划痕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齐桓站在门口,看着,烟在手指间燃着,烟灰掉了一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但他没走,就那么靠着墙,看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和袁朗偶尔的哼唧声。
擦完了,许三多把毛巾放在盆里,拿过干净的被子,给袁朗盖上,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
然后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袁朗的额头。
烧退了一点。
他收回手,看着袁朗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齐桓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许三多:不用,我不饿。
齐桓:不饿也得吃,你要是也倒下了,谁照顾队长。
许三多想了想,点了点头。
谢谢。
齐桓摆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许三多和袁朗两个人。
许三多坐在床边,看着袁朗的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按着脉搏,一下一下,感受着跳动。
袁朗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眉头也松开了,睡得很沉。
许三多就那么坐着,没动。
窗外,山里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哗哗响。
半夜,卫生队里很安静。
只有袁朗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山里的风声。
齐桓靠着墙,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灰掉了一裤子。
他太累了,从接到队长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许三多坐在床边,本来闭着眼,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
忽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眼神非常清明,没有一丝睡意,像是从来没闭过眼。
他伸出手,摸了摸袁朗的额头。
又烫了。
他没说话,收回手,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羊脂玉的刮痧板,温润洁白,边缘磨得很光滑,还有一个小瓷瓶。
他拧开瓶盖,倒了点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掀开被子,把袁朗翻过来,趴着。
袁朗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脸埋在枕头里。
许三多的手按在他的大椎穴上,先揉了几下,然后拿起刮痧板,沾了点精油,沿着大椎往下刮。
一下,一下,力道很稳,不快不慢。
刮痧板刮过皮肤,带出一道道红印,有的地方颜色很深,甚至出了紫黑色的痧。
袁朗的身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疼……
许三多:忍着,刮完就不疼了。
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骗我……
许三多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一分,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