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首长,可以进来了。
铁路这才迈腿进去,进去之后,眼睛特意避开了桌子的方向,只看地面,步伐沉稳,跟视察工作似的。
屋里,袁朗泡在药浴桶里,只露出头和肩膀,看到铁路,嘴角翘了起来。
老大,你怎么来了?
铁路:给你送饭。
袁朗:哟,这么好?亲自送来?
铁路:食堂老班长准备的,我就是顺路。
袁朗:那也是你送来的。
铁路:……少废话,赶紧好起来,你队里一堆事等着呢,石厉海快趴下了。
袁朗: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的。
齐桓趴在旁边的床上,后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这话,想坐起来敬礼,刚一动就了一声。
大队长!
铁路摆了摆手。
躺着吧,你那样子也别起来了,丢人。
齐桓:……是。
他趴回去,脸埋在枕头里,生无可恋。
铁路看了看齐桓后背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袁朗泡在深褐色药水里的样子,再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一排药罐子和药碗,嘴角抽了抽。
这卫生队,跟个中药铺似的,到处都是药味,苦得他舌根还在发麻。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尤其是许三多在的时候。
这小子,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铁路站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行,饭送到了,我走了。你们……好好配合。
袁朗:老大不坐会儿?
铁路:不坐了,大队有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许三多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袁朗在桶里喊了一句。
老大,下次来别站门口半天不进来,直接敲门就行!
铁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得更快了。
许三多关上门,回到屋里。
袁朗看着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桶里的水晃荡晃荡的。
他晕针?
许三多:
袁朗: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晕针。
许三多:藏得深。
袁朗: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三多:他站在门口,听到齐桓的声音就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脸色也白了一点。而且他进门的时候,眼睛一直避开桌子的方向。
袁朗:……你这眼睛,比x光还厉害。
许三多没说话,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粥,吹了吹,递到袁朗嘴边。
喝粥。
袁朗:这是粥,不是药。
许三多:对你来说,都一样。
袁朗:
他张嘴,把粥喝了,甜丝丝的,喝下去之后,有一点点辣,胃里暖烘烘的。
齐桓趴在床上,闻着粥的味道,咽了口唾沫。
三多,我也想喝。
许三多:你不能喝,粥里有姜丝,你现在忌辛辣。
齐桓:……几根姜丝也不行?
许三多:不行。
齐桓:
他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叹了口气。
袁朗在桶里,幸灾乐祸地笑了。
许三多打开保温桶,里面小米粥还冒着热气,鸡蛋羹嫩黄嫩黄的,旁边咸菜,再就是一盒红烧肉和一盒酱牛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他把饭菜一样一样盛出来,端着碗坐到浴桶边,拿勺子搅了搅小米粥,吹了吹。
袁朗慵懒地靠在浴桶边,下巴搁在桶沿上,看着许三多,等着投喂,跟个大爷似的,眼睛半眯着,很享受的样子。
齐桓趴在旁边的床上,后背上缠着纱布,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队长,你能不能收敛点?你这也太……啧啧。
袁朗没理他,眼睛盯着许三多手里的勺子。
许三多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递到袁朗嘴边。
袁朗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砸吧砸吧嘴。
我想吃肉。
许三多:不行,你现在只能喝粥和鸡蛋羹,清淡的,肉太油,不好消化。
袁朗:嘴里没味,来点咸菜也行。
许三多:不行,咸菜太咸,对你嗓子不好,你刚发完烧。
袁朗:许三多,我在别的大夫那儿都没这些事儿,怎么在你这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啊?
许三多想了半天,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们医术不精。
袁朗:
齐桓闷笑出声,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枕头里,憋得很辛苦。
队长,你老实点吧,你是想再泡一次药浴吗?三多可是说了,至少泡三次。
袁朗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威胁。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管不了你了?
齐桓立刻收了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跟个僵尸似的。
队长,我什么都没说,也听不见。
袁朗:
许三多没理他们俩,又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递到袁朗嘴边。
首长,吃饭吧。
袁朗望着旁边那盘红烧肉,油光锃亮的,咽了口唾沫,然后不情不愿地张嘴,吃了鸡蛋羹。
齐桓闻着红烧肉的味道,也咽了口唾沫,肚子叫了一声。
三多,我也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喝了口水。
许三多:稍等。
他喂完袁朗,把碗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看向齐桓。
齐桓,你也只能吃小米粥和鸡蛋羹,你后背敷着药,忌油腻辛辣,肉不能碰。
齐桓:……那红烧肉和酱牛肉谁吃啊?总不能放坏了吧?
许三多:我吃。
袁朗和齐桓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袁朗笑得桶里的水都晃荡了,拍着桶沿,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多,你这是……守着我们俩吃独食啊?我们俩喝粥,你在那儿吃肉?
齐桓笑得直拍床,后背的纱布都快挣开了。
三多,你太坏了!?
许三多很认真地看着他们,开口。
不能浪费粮食。
袁朗:
齐桓: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袁朗笑得靠在桶沿上,直喘气。
行,你吃,你多吃点,别浪费。
齐桓笑得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多,你太实在了。
许三多没理他们,拿着馒头,就着红烧牛和酱牛肉,一口一口吃起来,吃得很认真。
许三多在这一刻才确认,他是真的想老班长的手艺了,眼角有点湿润。
袁朗和齐桓笑了一会儿,看着许三多吃得香的样子,忽然觉得更饿了。
袁朗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盘红烧肉,眼神里带着点渴望。
三多,就尝一口,就一口。
许三多:不行。
袁朗:
齐桓也咽了口唾沫。
三多,我也尝一口?
许三多:不行。
齐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看着许三多吃。
袁朗靠在桶沿上,看着许三多吃饭的样子,嘴角翘了翘,眼神很软。
这小子,吃饭的时候,跟个小松鼠似的,一口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这病,生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许三多把齐桓身上清理干净
齐桓活动着胳膊,转了转腰,又踢了踢腿,后背上的纱布已经撤了,皮肤光滑,只留下淡淡的药膏印子。
他转了一圈,肩膀不疼了,腰不酸了,腿也不僵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我靠,三多!
许三多正在收拾诊疗床,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泡进酒精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齐桓一眼。
齐桓直接走过来,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力气大得很。
三多,你也太厉害了!
说完,他抱着许三多的脸,一口,亲在额头上,声音响亮。
许三多都愣住了,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伸手推了推齐桓的肩膀。
放我下来,感觉怎么样?
齐桓放下他,伸了伸胳膊,把胳膊举过头顶,又转了一圈,然后弯了弯腰,踢了踢腿,跟个展示商品的模特似的。
感觉不能再好了!你不知道,我这肩膀疼了快半年了,抬都抬不起来,穿衣服都费劲,现在——你看!
他又把胳膊举起来,转了一圈,跟个没事人似的。
一点都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能上五楼不费劲!
许三多:你放我下来,首长叫你。
齐桓这才想起来,转身,就看到袁朗坐在另一张诊疗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头和肩膀,看着他。
袁朗的眼神很玩味,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齐桓整个人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上一次队长这么笑,全队加练了一个星期,每天十公里起步,最后一个个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队长。
袁朗:呦,听见我说话了?我喊你三声了,你都没搭理我。
齐桓:……队长,我这不是太兴奋了嘛,没听见,真没听见。
袁朗: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