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心中微惊,心底骤然一紧。
他万万没料到,父皇放着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这般身经百战、运筹半生的开国将帅不问,偏偏点名他这个新晋大婚、看似闲散的亲王问询北伐国策。
为求稳妥守拙,他当即躬身长揖,身姿恭谨端正,语气诚恳谦卑,字字句句皆是藏锋守拙、尊崇君上的姿态:“父皇雄才大略、百战定天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北伐大局、作战方略,父皇早已胸有成竹、算计周全。儿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兵策,一切全听父皇圣裁,谨遵父皇安排即可。”
可朱元璋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赞许之色,肃穆的眉眼反而愈发深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难明的弧度。那双阅尽人心、看透朝野的龙目,牢牢锁在朱槿身上,似是早已看穿他刻意藏拙、不愿外露机谋的心思。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不疾不徐:“哦?既然你无独到方略,一切听咱安排。那咱听闻,如今瓦剌部落之中,藏着一位黑袍僧人,隐于幕后,不履朝堂、不掌兵权,却计谋无双、算无遗策。”
“此人深谙阴阳术数、兵略诡道,屡次为瓦剌首领特尔格台什出谋划策,助瓦剌强势整合诸部、逐年壮大崛起,硬生生拖住北元王庭的攻势,一手搅动整个漠北的割据格局。朝野暗探尽数回禀,此僧城府极深、智计通天,是瓦剌幕后真正的定策智囊。”
朱元璋微微眯起深邃的龙目,语气裹挟着几分深意与敲打,缓缓追问:“你之前游走北疆,与草原各部多有交集,应当听过此人吧?”
话音落下,他目光若有若无地侧移,淡淡扫过一旁肃立的李文忠,眼神隐晦,意蕴深长。
这一记隐晦的眼神,让朱槿心中瞬间豁然通透,所有侥幸尽数消散。
他彻底明白,父皇虽未必知晓自己在草原布局的每一处细枝末节,但能精准点出黑袍僧人道衍的存在,便足以证明,自己数年以来的所有暗中谋划,从未真正瞒过这位帝王的双眼。
从他借北平沈万三之手,暗中向瓦剌、北元益王脱古思帖木儿部族售卖铁器、精制火器,输送土豆、杂交水稻良种与越冬粮草;到他暗中组建标翊卫,乔装蛰伏瓦剌境内,搅动西漠局势;再到表哥李文忠亲率大明精锐伪装北元亲军,制造北元内部分裂假象……
桩桩件件,看似隐秘布局,实则尽数落入朱元璋的掌控之中。
朱槿心中了然,却无半分惶恐。他从未刻意遮掩这些布局,只是不愿朝堂纷争、言官聒噪,故而未曾主动提及。
而朱元璋此刻看似试探,实则是点破一层窗户纸——他清清楚楚知晓,如今漠北瓦剌崛起、北元分裂、三方对峙的乱局,根本并非天然形成,全然是朱槿数年蛰伏、步步为营,亲手搅动出来的大势。
此刻御座之上,朱元璋心底早已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心中有怒,更有极致的欣慰与惜才。
历朝历代,私售铁器、火器于边疆异族,乃是形同通敌的死罪。换作朝中任何一位朝臣、任何一位皇子敢如此擅作主张、私拓格局,早已被革职查办、身死族灭,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可他深知朱槿秉性沉稳、谋事长远,所作所为皆为大明江山、北疆长治久安,从无私心私利。故而数年以来,他始终不动声色,全程默许,对朱槿的草原布局、李文忠的暗中配合,尽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以一己之力,不费大明一兵一卒、不耗朝廷半分粮草,硬生生将曾经一统强悍的北元,拆成北元、瓦剌、辽东纳哈出三方割据、互相牵制的乱局,彻底瓦解了草原的统一战力。
朱元璋本以为,布局深远、胸藏韬略至此的朱槿,定然早已筹谋好后续北伐万全之策,今日朝堂议兵,必会顺势道出机谋。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槿竟一味藏拙,口口声声言自己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兵策。
朱元璋心中又气又惜。他清楚,以大明如今的国力,纵然自己亲率大军硬推,终究要与草原精锐血战,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必不可免。可朱槿布下如此完美的前置格局,定然留有零损耗、低伤亡的后续妙计,却刻意隐瞒、不愿直言。
这份藏拙避事、不肯坦诚的模样,让这位千古帝王,瞬间动了真怒。
朱槿垂首立于殿中,敏锐捕捉到父皇眼底压不住的愠怒,周身骤然沉落的帝王威压,让整座文华殿的空气都凝滞几分。
他心头暗叹,彻底清醒。
今日若是再一味装愚守拙、闭口不言,父皇定然会当众点破自己所有的暗中布局。私售火器良种一事,虽有父皇默许、本心为国,可一旦被摆上台面,必会引来满朝言官蜂拥弹劾、非议不休。
他素来不喜朝堂聒噪、口舌纷争,不愿卷入无尽的朝堂纠葛之中。
事已至此,再无藏拙必要。
朱槿当即不再推诿,快步上前,躬身郑重叩拜,语气恳切而坚定:“父皇息怒,是儿臣方才愚钝拘谨,刻意藏拙,不敢妄言。如今父皇垂询,儿臣对于此次御驾北伐,确有万全计谋献上。”
见他终于肯直言献策,朱元璋脸上的愠色瞬间散去大半,周身凛冽的帝王威压悄然收敛,眉眼柔和几分,语气也褪去冰冷,多了几分慈和期许,连称呼都悄然变换:“无妨,槿儿起身,慢慢说。”
朱槿心中暗自无奈失笑,这位父皇向来如此,喜怒全凭心意,恼得快,柔得也快。
他依言起身,抬步径直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之前,身姿挺拔如玉,指尖稳稳落在漠北全域版图之上,目光澄澈锐利,气场瞬间全然铺开。
他抬眸环视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徐达、常遇春一众身经百战的开国勋贵,又掠过两侧立身肃然的文武重臣,身姿挺拔凛然,声音清朗铿锵,字字落地震彻殿堂,大胆打破满堂众人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父皇,诸位叔叔、大人。诸位方才商议北伐兵策,依旧深陷历朝守边的老旧误区,未能看清如今天下大势的彻底转变。”
“天下世人常年畏惧草原铁骑的凶悍,下意识以为北元、瓦剌、辽东纳哈出三部,依旧是昔日纵横天下、无人可挡的草原霸主。可今日臣斗胆直言——如今的漠北三部,早已不复往昔横扫欧亚的绝世勇武,更无昔日南北一统、万众归心的强盛之势!北元朝廷君臣离心、皇权衰微,瓦剌强势割据、自立为王,纳哈出偏安辽东、拥兵自重,三方势力离心离德、互相猜忌制衡、各自为战、彼此提防,早已是三盘散落的碎沙,各自为敌、各自为惧,根本无法摒弃私怨、联手抱团抗衡鼎盛大明!”
话音一顿,朱槿微微抬眸、挺胸立身,周身少年亲王的锐气尽数绽放,语气愈发豪迈铿锵、掷地有声,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逐一细数如今大明碾压四方、冠绝古今的雄厚国力:
“反观我大明,历经数年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早已今非昔比、盛世初现!”
“父皇登基以来,重拳肃贪治吏,严查朝野蛀虫,肃清百年官场积弊;推行摊丁入亩、轻徭薄赋之策,善待天下苍生,让久经战乱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又举国彻查天下田亩、修订完善鱼鳞图册,厘清元末以来土地兼并、田亩不实的百年积弊,让流离失所的流民皆有田可耕、有业可安,四海黎民安居乐业、温饱无忧,民心彻底稳固。”
“近年我大明大开海禁、开通四海海外贸易,官方商船与民间商船络绎不绝,常年往返南洋、西洋诸国,海量金银珠宝、奇珍物资源源不断涌入中原,国库日渐充盈丰盈。官仓粮囤层层堆叠、积粮如山,府库钱财充裕无尽,完全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连年征战、千里北伐,数年粮草军需无需忧心。”
“我朝特设格物院,潜心钻研精工技艺,数年以来日新月异、硕果累累。如今大明禁军与北疆边军全数换装,精良战甲、厚重铁胄制式统一、坚固无双,防护能力远超历朝历代;各类攻坚火炮、精准火铳、破阵手雷等新式火器迭代更新、批量列装,威力远超前朝军械,冠绝天下,相较草原各部简陋的弯刀皮甲、老旧兵刃,有着天壤之别。”
“且我大明开启边境互市数年,以中原盛产的茶叶、食盐、精美布匹等物资,海量换取草原优良战马,逐年累积之下,如今军中战马储备极其充沛,铁骑军团雄壮精锐,彻底摆脱了前朝中原缺马、骑兵孱弱的百年困境。”
“更有土豆、杂交水稻两大高产良种,历经数年全力推广,已普及大明南北全境,此类良种不挑水土、耐旱耐涝、亩产翻倍,年年岁岁五谷丰登、粮草充盈。民间家家户户有余粮,各州官仓堆积如山,在足额养活天下万民的基础上,剩余储粮海量充裕,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常年征战,彻底杜绝北伐粮草匮乏、后勤不济的隐患!”
朱槿上前一步,指尖重重划过大殿舆图上辽阔无垠的漠北草原,气场彻底全开,清亮嗓音震彻整座文华殿,一句霸气绝伦的宣言,彻底颠覆满堂文武的固有认知:
“纵观千秋史册,历朝历代皆是草原铁骑骁勇善战,屡屡南下肆意劫掠,中原王朝只能被动驻守、岁岁隐忍、年年防备!
秦汉倾力抵御匈奴、隋唐重兵拒守突厥、两宋苦苦抗衡蒙元,数百年来,始终是胡强汉弱、守多攻少,中原百姓饱受边患侵扰!”
“可今日大势彻底逆转!我大明国富兵强、军械无敌、粮草无尽、军心士气空前高涨!反观草原诸部,分裂内乱不止、战力逐年衰退、部族民心涣散、各方自顾不暇,早已无半分昔日霸主气象!”
自此一战,攻守异形,乾坤逆转!
“如今大势在我,无需繁复诡道奇谋、无需隐忍周旋试探!我大明只需三路精锐大军齐出,雷霆进发、正面平推、碾压破敌!”
“如今四分五裂、内耗不止的草原残敌,根本不配与鼎盛全盛的大明周旋抗衡!此战,无需取巧、无需险招,便是堂堂正正、以强灭弱、以盛扫衰,一战定北疆乾坤!”
一句震彻人心的话语落定,整座文华殿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落针可闻。
殿内所有文武重臣、开国勋贵老将,尽数僵在原地,神色恍然震撼,眼底深处积淀数百年的边患阴霾、对草原铁骑的忌惮之心,在此刻被彻底一扫而空。
世人刻在骨血深处的畏惧,皆是千秋历代传承下来的固有执念。数百年来,北方游牧铁骑来去如风、悍不畏死,屡屡南下劫掠州县、残害百姓,纵然秦汉隋唐盛世,也只能修筑万里长城、派驻重兵镇守,始终处于被动防守之态,从未有过主动碾压、彻底肃清的底气。
哪怕是如今身经百战的大明开国将帅,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元末对阵蒙古铁骑的敬畏与忌惮,商议边事、应对漠北之敌时,依旧习惯性优先考虑防守周旋、用谋破敌,从未想过正面平推、碾压灭敌。
可此刻众人听完朱槿一番条理清晰、字字透彻的剖析,瞬间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心中积压多年的固有认知彻底崩塌重塑。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感慨:
如今的大明,政治清明、国库充盈、兵甲强盛、万民归心,早已不是前朝积贫积弱、被动挨打的中原王朝。
如今的草原,内乱不休、分崩离析、战力凋零、人心涣散,也早已不是曾经一统草原、所向披靡的游牧帝国。
千秋变局,在此一朝!真真正正,攻守异形,大势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