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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正殿肃穆恢弘,明黄御烛高燃,天光从菱花窗棂洒落,照亮殿中那幅巨大的北疆军政舆图。整张舆图以绢为底、五彩描金,纵横丈余,详尽绘尽大明北疆、漠南、漠北、辽东乃至西域边缘的山川河流、关隘卫所、部落驻地,标注细密、一目了然,乃是大明最高规格的军事舆图。

徐达闻言,跨步出列,一身紫袍武臣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铿锵,径直走到舆图正前方。他抬手虚扶舆图边缘,目光扫过殿中文武众人,神色肃穆凝重,原本殿内残留的几分戏谑谈笑瞬间散尽,满殿寂然。

“回陛下,诸位同僚。”

徐达声如洪钟,字字落地有声,目光紧紧锁定舆图上辽阔的草原疆域,缓缓开口细说如今漠北全盘局势。

“据北疆各路暗探、斥候连日传回密报,如今整个漠北草原,已然不复昔日北元一统之势,局势纷乱、内斗不休。”

他指尖轻点舆图最西侧草原地界,沉声剖析:“瓦剌杜尔伯特氏近年强势崛起,其首领特尔格台氏手段狠厉、野心极大,已强行整合瓦剌诸部,收拢草原西侧大半游牧势力,兵强马壮,隐隐已成独立之势。如今瓦剌强势割据西漠,以**杭爱山西麓、阿尔泰山全域**为根基立国,与爱猷识理达腊执掌的北元正统朝廷公然分庭抗礼。双方以杭爱山主峰为天然分界线,西归瓦剌、东属北元,疆域紧紧相接、水草牧场互相交错,利益冲突极大,故而大小边境摩擦日日不断,两国小规模战事常年频发,从无宁日。”

随即,徐达指尖东移,落于漠北王庭所在,继续细说北元内部乱象:“而北元朝廷内部,亦是乱象丛生、人心不齐,皇权早已衰弱不堪。现下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手中能直接掌控的地盘与兵马极为有限,形同虚设。朝堂实权大半旁落,由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独掌全国兵权,把持朝政、威势滔天。”

“不止如此。”徐达语气再沉几分,道出更深层的内患,“据探子密报,北元益王脱古思帖木儿,乃是元帝亲弟,常年蛰伏隐忍,暗中积蓄势力、笼络部族,早已暗藏夺权之心,与王保保派系互相猜忌、暗中制衡。如今北元外有瓦剌强敌对峙,内有权臣、宗王两股势力暗流涌动,三方制衡、互相掣肘,整个漠北早已是一盘散沙。”

说到此处,徐达神色愈发凝重,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警示:“最需警惕的是,如今瓦剌与北元,各自养有一支顶尖精锐骑兵,战力极为强悍,数量不详。我大明斥候曾数次潜伏探查,亲眼见过两军精锐列阵操练。其甲胄精炼、兵刃锋利、战马优良,甚至配有少量火器,单兵战力、甲械配置,丝毫不弱于我大明边军最顶尖的精锐之师。”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微凛,纷纷侧目对视,面露凝重之色。

立于班中的朱槿,听闻这番话,神色依旧淡然从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笑。他下意识侧首,目光轻轻扫过身侧并肩而立的表哥李文忠。

李文忠一身武将朝服,面容刚毅沉稳,眉眼平静无波,身姿端正肃立,不见半分异样,仿佛全然不知其中隐秘。

可朱槿心中却清明如镜,暗自感慨:

徐达一世忠勇、沉稳睿智,毕生镇守北疆、洞察敌情,筹谋万里边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口中那两支令大明都需警惕、战力比肩朝廷精锐的草原劲旅,根本并非北元、瓦剌真有绝世强军。

那瓦剌特尔格台什麾下的顶尖精锐,是层层伪装的标翊卫,被朱槿派去帮助道衍;

而北元那支令斥候忌惮的精锐骑兵,正是身旁表哥李文忠,亲自暗中率领、层层伪装的大明精锐。

二人一西一北,蛰伏漠北、搅动草原局势,刻意制造出草原强军对峙、内斗不休的假象,只为耗死北元元气,为大明北伐铺路。若是徐达知晓这一切真相,不知会何等震惊错愕。

心头思绪转瞬即逝,朱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依旧垂眸肃立,神色端正,不露分毫破绽。

此时,前方的徐达已然收敛思绪,继续朗声复盘北疆整体局势。

“正因双方精锐对峙、互相牵制,瓦剌与北元皆无力大举南下。近两年以来,漠北两大势力死死纠缠、鏖战不休,谁都无法彻底吞并对方,只能长期对峙、互相侵扰,根本无力组织大军南下进犯我大明北平、大同核心防线。”

“目前北疆西线、中线极为安稳,仅有部分靠近边境的草原小部落,偶尔越境劫掠,人数稀少、战力孱弱,我边军随手出兵便能覆灭,不足为惧。”

话音一转,徐达指尖重重点向辽东方位,语气陡然严肃:“唯独东北方向,局势最为棘手。”

“辽东纳哈出一部,名义上依旧臣服北元朝廷,尊元帝为正统,却向来拥兵自重、私心极重。此番北元内乱、瓦剌崛起,纳哈出更是彻底闭门自守,从不发兵协助北元对抗瓦剌,反倒借机暗中休养生息、扩充部众、积蓄实力,坐观漠北龙虎相争。”

“但其部族贪心极重,虽不参与漠北纷争,却频频南下劫掠我辽东卫所、边境州县,杀掠百姓、抢夺粮草物资。近两年以来,我大明辽东边境饱受侵扰、不得安宁,是北疆唯一隐患所在。是以臣早有部署,如今大明北疆四十八万屯兵之中,**辽东布兵最厚、守备最严**,就是为了死死压制纳哈出,防其坐大作乱。”

一番详尽局势剖析尽数说完,徐达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陛下,北疆、漠北、辽东局势,尽皆在此。”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龙目微阖,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发出沉稳的笃笃声响,殿内气氛愈发肃穆。片刻后,他抬眼扫视满殿文武,声线沉稳威严:“好了。如今草原全盘局势,诸位已然听清。眼下这般乱象,我大明该如何应对,诸位有何想法、有何计策,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身侧武将班列之首,常遇春当即跨步出列,性情刚烈直白,毫无半分迟疑,声如惊雷:“陛下!依末将之见,此时便是北伐灭元、一统草原的最佳时机!”

“北元内乱不止、君臣离心、各部割裂,外有瓦剌强敌牵制,自顾不暇;纳哈出偏安辽东、心怀异心、孤立无援。彼方内耗重重、军心不稳,而我大明国富兵强、粮草充盈、甲仗精良、士气鼎盛!此时出兵,以强盛大明击内乱残元,正是天赐良机,一战便可彻底肃清漠北、永绝边患!”

朱元璋目光扫过其余文武:“你们呢?可有异议?”

冯胜、李文忠、汤和等一众老将接连出列,纷纷拱手请战,声线铿锵整齐:“臣附议!恳请陛下出兵北伐,一举荡平北元,一统北疆!”

武将人人战意滔天,尽数支持北伐,无一反对。

朱元璋见状,龙颜大振,猛地一拍御案,豁然起身,龙袍翻飞,气势滔天:“好!既然文武同心、诸将请战,那此事便就此定局!”

他目光遥望北方,语气铿锵坚定,带着开国帝王的万丈雄心:“待秋收落幕,各地粮草尽数征调齐备、军械兵马整训完毕,咱便御驾亲征,北伐漠北,彻底覆灭北元残余,一统万里草原!”

此言落下,殿内瞬间寂静一瞬。

太子朱标立于东侧,神色温厚沉稳,闻言只是垂眸肃立,未曾多言。朱槿站在太子身侧,同样神色平静,了然不语。

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汤和一众开国武将,早已习惯朱元璋亲征治军,深知陛下戎马一生、深谙兵道,皆是神色坦然,无半分意外。

唯独文臣班列瞬间骚动。

当下,内阁首辅宋濂率先跨步出列,神色恳切凝重,躬身长揖,高声劝谏:“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御驾亲征!”

身为当朝文臣之首、帝师元老,宋濂威望极重,一开口,身后次辅刘基、监察章溢等一众文臣尽数随之出列,齐齐躬身附议。

宋濂沉声开口:“陛下,北伐乃是举国大战,关乎江山社稷。漠北遥远、路途艰险、战事无常,龙体万金之躯,系天下苍生、举国国运,岂可轻易远赴险地?还请陛下坐镇京师,居中调度,命大将领兵北伐即可,万勿亲征!”

章溢亦紧随其后,语气恳切:“臣附议!京师根本重地,不可无君!陛下亲征,朝野震动、民心不安,万一北疆战事有变,朝中无主,恐生变数!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众文臣接连劝谏,声声恳切,皆是死守礼制、稳固国本的心思,一时间殿内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面对满朝文臣齐声反对,朱元璋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眼骤然沉冷,周身帝王威压轰然铺开,瞬间压满整座文华殿。

他目光锐利如刀,冷冷扫过宋濂、刘基、章溢一众内阁文臣,声线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决断与威严,字字冰冷落地:

“够了!”

一声呵斥落下,所有劝谏瞬间戛然而止,满殿文臣尽数垂首,无人再敢多言。

朱元璋目光凛冽,沉声厉道:“咱起于布衣,戎马半生,百战定天下!天下是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是咱亲手拼出来的!北元残寇未灭,北疆狼烟未熄,咱身为大明天子,当亲赴前线、震慑四方、安定万民!”

“你们文人,只知守成安稳、惧险畏难,只懂朝堂礼制、安稳治国,岂知边疆战火、将士疾苦?岂懂开疆拓土、定鼎山河的帝王本分?”

“咱意已决!无需多劝!”

短短数语,雷霆万钧,强势压下所有文臣的反对声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宋濂、刘基、章溢等人面色凝重,却深知陛下性情刚烈、金口玉言,一旦决意之事,绝无更改可能,只能无奈躬身:“臣,遵旨。”

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回殿中,神色重回威严笃定,朗声最终拍板:“即刻定策!秋收之后,粮草齐备,全军整训,咱御驾亲征,北伐漠北,覆灭北元,一统北疆!”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垂首,山呼之声震彻整座文华殿,恢弘肃穆:“臣等遵旨!”

朱元璋立于御台之上,龙目扫视群臣,威严的声线再度响起,开始有条不紊排布朝中要务:“咱此番御驾亲征,京师便是国之根本,不容有半分差池!即日起,由太子朱标坐镇京师,提前行使监国之权,总揽朝政,统筹全军粮草、军械、民夫调度等一切后勤要务,稳住朝野大局。”

他目光落向文臣班列,沉声吩咐:“宋濂、刘基、章溢。”

三位文臣重臣即刻跨步出列,齐齐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肃穆:“臣在!”

“你三人辅佐太子监国。宋濂主理朝堂庶务、规制礼制;刘基协理军政筹划、监察百官;章溢执掌风纪、纠察朝野,稳住京师内外,勿使后方生乱。”朱元璋字字清晰,分工明确,条理分明。

“臣等遵旨!定当尽心辅佐太子,稳固后方,不负陛下重托!”三人齐声领命,声线沉稳有力。

安排完后方政务,朱元璋话锋一转,气场再度沉凝:“后方已定,接下来,便商议北伐具体作战章程。”

说罢,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徐达、常遇春、冯胜等一众身经百战的开国名将。

众人皆以为陛下定会率先询问大将军徐达的作战方略,徐达亦是微微抬眸,静待圣询。

谁料朱元璋目光掠过一众勋贵武将,最终径直落在队列末尾的朱槿身上。

方才听完一整场局势分析、朝堂定策,朱槿心神放松,加之昨夜新婚疲累,一时有些走神,眉眼微垂,身形松弛,带着几分昏昏欲睡的慵懒,全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点名自己。

“朱槿!”

朱元璋陡然抬高声调,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瞬间将朱槿的思绪拉回殿堂之中。

朱槿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慵懒睡意,猛地回神,快步出列,躬身垂首,姿态恭敬端正:“儿臣在。”

朱元璋目光沉沉锁住他,不疾不徐开口:“此番咱御驾亲征,北伐灭元,肃清漠北,你常年游历北疆、洞察草原情势,可有什么独到章程、良策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