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烧焦的工牌被我泡在麦浆水里,原本硬邦邦的塑料边缘被这土法子激得软了一些。
我用指甲盖一点点剔除上面粘连的碳化物,那个模糊的“w”字母像是一只断了腿的蜘蛛,趴在惨白的底色上。
触感不对。
指腹划过工牌背面的磁条区时,那种微妙的颗粒阻滞感让我动作一顿。
大脑皮层像被电流蛰了一下,瞬间调取出一份沉睡了十五年的触觉档案。
这种阻滞感,和七岁那年我在姥姥家米缸深处摸到的那本被油纸包着的“林家户籍副本”一模一样。
那时候姥姥也是用这满是淀粉的麦浆水,一遍遍擦拭那本户籍页上的霉斑,嘴里念叨着“有的东西,官家不认,咱们自家得认”。
“趁热喝。”
一只粗瓷碗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里面是刚熬出油的小米粥。
顾昭亭没看我手里的工牌,自顾自地用筷子挑着碗里的咸菜丝,“周慕白在市档案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待了十年,名义上是科员,实际上专管‘异常卷宗归档’。你爸妈离婚那年的调解记录和社区迁入证明,就是经他的手变成了碎纸机里的废料。”
我手一抖,指尖那块残片差点滑进粥碗里。
难怪。
难怪刚回小镇那会儿,我去社区报到,那台联网的电脑死活读不出我的身份信息,那个办事的阿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个黑户。
原来在那帮人眼里,我早就是个被抹去了社会属性的“透明人”。
“姐姐,这个墙缝里有纸!”
小满像只壁虎一样趴在灶台上,脏兮兮的小手正拼命往那两块错位的耐火砖缝隙里掏。
随着一阵灰尘扑簌簌落下,一张脆得快要掉渣的泛黄纸片被她拽了出来。
是半张《1998年镇志编纂人员津贴表》。
纸张边缘被虫蛀得像蕾丝花边,但铅笔字的压痕还在。
在“周慕白”三个字旁边,有人用红蓝铅笔极其潦草地批注了一行小字:“代录赵守业口述,删减率80%。”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赵伯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跨进了门槛,他腿脚不好,这一步迈得有些艰难。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张津贴表上,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陷进了某种泥沼般的回忆里。
“那天是个阴天。”赵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删减率”上,“我报了三十七户人家,都是那几年不明不白少了闺女媳妇的。我把名字、生辰、最后一次见面的衣裳颜色,全背给他听。”
赵伯顿了顿,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喘息声:“结果等到镇志印出来,那上面只剩下七户。我去问周慕白,那个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冷冰冰地跟我说,‘赵叔,样本太杂会干扰主线逻辑,多余的数据会影响模型精度’。”
模型精度。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我的神经上。
我猛地转头看向顾昭亭,脑海中那个巨大的信息库开始疯狂旋转。
许明远书房里那本被翻烂了的《地方志校勘手册》,第42页到45页之间夹着的那几根头发,以及页脚处那些毫无规律的黑色墨点……
如果把那些墨点连起来,刚好能覆盖掉原本印刷在上面的村落人口统计图。
【数据重叠确认:许明远书房墨点位置 = 镇志删减条目位置。】
这根本不是什么近几年的变态收集癖。
这帮叫“模型社”的疯子,早在二十年前就把这镇子当成了他们的培养皿,连官方的档案系统都成了他们筛选“耗材”的筛子。
日头爬到了正南。
阳光直直地从天窗射进来,打在地面那口敞开的地窖口上。
顾昭亭从我手里拿过那枚已经清理干净的工牌残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进了铁盒底部那个麦穗状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甚至连工牌边缘被烧焦的不规则缺口,都完美地卡住了凹槽内壁的一个微型突起。
“咔哒。”
不是锁开的声音,是弹簧崩开的脆响。
铁盒那看似厚实的底部突然弹开了一个暗格,里面没金没银,只躺着一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胶卷。
顾昭亭将胶卷对着天窗那束强光拉开。
那一小方胶片上显影出的画面虽然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背景里那座废弃的邮局信号塔。
画面正中央,穿着白衬衫的许明远正将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递给周慕白,而周慕白的手里,则回递了一串挂着红绳的钥匙。
关键不在动作,在于背景里那张被风吹起的旧日历。
上面的日期,赫然是我拖着行李箱,第一次敲响姥姥家大门的那一天。
原来从我踏进这镇子的第一秒起,我就不是客人,是他们早就预定好的“活体数据”。
“叮——叮——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打破了西屋的死寂。
小满像是只炸了毛的猫,猛地从灶台上跳下来,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小脸煞白:“姐姐!麦穗锁响了!响了三声!”
三声。
这是我们在地道里跟孩子们约定的暗号——“内鬼未清,有人动了界碑”。
顾昭亭脸上的表情瞬间结了冰。
他一把将胶卷塞进贴身口袋,反手就把那把火漆刀扣在掌心,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几步冲到窗边,目光如刀锋般切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新栽了一棵用来挡煞的槐树,树根底下埋着全村用来镇邪的石界碑。
此时此刻,那棵槐树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正诡异地向左歪斜着,露出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界碑底座。
“他们没走远。”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裹着冰碴子,“有人撬开了界碑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