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霜儿百日”的锈蚀铜钱,被顾昭亭从界碑底下的泥缝里抠了出来。
它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出土文物的凉意,反而带着一股子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温热。
铜绿斑驳的表面下,藏着姥姥当年那一铲子下去时的祈愿,也藏着别人精心算计的恶意。
顾昭亭没说话,反手用匕首尖挑开了铜钱的内芯。
那一圈看似实心的黄铜竟然像蚌壳一样分开了,露出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卡片。
“民俗就是最好的掩护。”顾昭亭把卡片对着暮色看了看,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谁会去查一个乡下老太太埋给外孙女的保命钱?这比什么加密硬盘都安全。”
我接过那枚铜钱,指尖触到那行有些模糊的“霜儿百日”时,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不需要刻意去想,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已经自动开始运转。
【触觉回溯:高温液体浸泡后的金属质变。】
【场景重构:1998年冬,发烧39度,老灶台,沸水翻滚。】
那年我五岁,烧得迷迷糊糊,姥姥就是从这棵槐树下挖出了这枚钱,扔进滚水里煮了一宿,说是要借地气压住我的火气。
也就是喝下那碗带着铜腥味的水的那晚,我做了那个噩梦——我站在无边无际的麦田里,一群看不清脸的大人围着我,往我头上套麻布袋,袋口用红油漆写着个鲜红的“13”。
原来那根本不是梦。
那是药物作用下的记忆碎片,是这枚被改装过的铜钱里释放出的某种神经诱导剂。
“姐姐,给我。”
小满突然伸过手来,动作麻利地解下自己辫子梢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头绳。
她不嫌铜钱脏,把它和那个沉甸甸的麦穗锁串在了一起,打了个死结。
“赵伯跟我讲过悄悄话。”小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跟鬼魂打商量,“他说‘霜13’根本不是一个人的编号。镇上这些年丢了十三个姐姐,她们的名字里都带着霜雪雨露。你是第十三个,也是把锁。”
最后一把锁。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想起许明远那些看似儒雅的抓拍,镜头永远有意无意地对准我的侧脸,尤其是耳垂的位置。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拍光影,现在才明白,他在确认我也许早已被打上的某种隐形标记——那是作为“霜系模型”合格品的出厂证明。
一只宽厚的手掌突然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刚好止住了我的颤抖。
“别怕。”顾昭亭另一只手摊开在我的面前,掌心里躺着几片碎裂的铜纽扣残片。
那是昨晚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掉下来的,顾昭亭一直没扔。
他像拼图一样,把那些残片在掌心里慢慢推合。
随着最后一块缺口被填平,一个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字样赫然浮现——“霜00”。
“这次换我们给他们编号。”顾昭亭眼神冷冽,像是盯着猎物的狼,“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医生,他是‘霜00’号实验体的失败品,或者说,他是最早的一批受害者。”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还在播放“清仓”通知的大喇叭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紧接着,一段沙哑、诡异的旋律在空荡荡的村委大院上空飘了起来。
“麦穗黄,麦穗长,麦穗咬光心慌慌……霜儿归乡,霜儿归乡,莫要回头看爹娘……”
那是童谣,却被唱得像是一场送葬。
小满的小脸瞬间煞白,整个人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到了灶台底下:“这是‘收容所’哄睡觉的歌!以前我不听话被关进那个黑屋子的时候,他们就放这个!听了就会困,困了就会被带走!”
顾昭亭反应极快,抬手就切断了西屋的总闸。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一丁点月光,惨白得吓人。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紧贴着墙壁,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窗外没人说话,也没有脚步声。
但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上,突然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射进来。
即使隔着窗纸,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举起的手掌轮廓——
那是只左手。
无名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少了一截。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铜钱,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金手指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缺指的特征,正与我脑海深处一份被加密的档案完美重合。
【特征比对:左手无名指截断伤。】
【档案关联:绝密卷宗c-1980——“霜00”第一监护人,曾因试图带离实验体被切指惩戒。】
他不是来抓人的。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灶台。
手掌在慌乱中按进了昨夜没清理干净的灶灰里,那股混着麦浆和灰烬的黏腻触感,像是一道电流击穿了我的神经。
他们在这个西屋里又是烧档案,又是留铜钱,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播放那首催眠童谣。
如果他们要杀人灭口,早就动手了。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活人。
他们要的,是我脑子里这段被铜钱、被童谣、被这满屋子的暗示层层唤醒的记忆。
我是那个唯一能打开真正“仓库”的钥匙。
窗纸上的影子动了。
那个缺了手指的男人并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缓缓蹲了下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随后,一阵极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蜂鸣声,穿透了墙壁。
那是某种高频信号仪启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