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界碑根本不是被人推歪的,而是被树根底下的东西拱起来的。
我蹲下身,视线还没从远处那棵槐树挪开,手指先触到了泥俑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黑水的裂缝。
日头毒辣,刚才还软烂如泥的封土此刻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壳,像极了某种因失水而死皮赖脚的硬痂。
指尖传来一种微妙的粗糙感,不是砂砾的颗粒,而是某种纤维断裂后的毛刺。
【材质溯源:长纤维纸浆,混有微量红蓝墨水沉淀。】
【气味比对:霉菌、石灰、以及1998年特大暴雨后档案室那种特有的发酵酸味。】
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哪是什么泥浆,分明是当年那场冲垮了镇档案室的洪水后,被人收集起来的废纸浆。
这泥俑,是用半个镇子的“过去”糊出来的。
“别动。”
顾昭亭手中的火漆刀贴着我的手背划过,稳得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刀尖没入泥俑胸腔的位置,却避开了要害,仅仅挑破了最外层的“皮肉”。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一块巴掌大的干硬泥块被撬落。
在那团黑乎乎的填充物里,夹着一叠被油纸紧紧裹住的纸片。
虽然边缘已经被高温烫焦了卷边,但核心部分因为处于泥俑的最中心,竟然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顾昭亭用刀尖挑开油纸,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赫然摊开在烈日下。
那一瞬间,我感觉头顶的太阳变成了惨白的白炽灯。
证明上的日期分秒不差,正是我的生日。
但在“姓名”那一栏,原本用钢笔填写的“林晚照”三个字被粗暴的黑色记号笔涂成了一团漆黑的墨疙瘩。
而在墨迹下方,有人用极细的绘图针管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编号——“霜00”。
“这孔不对。”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脏兮兮的手指悬在纸片边缘那个用来归档的打孔处。
那不是标准的圆形孔,而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梅花状锯齿孔。
“赵伯藏在米缸最底下的那本‘失踪女童名录’,每一页都是这种孔!”小满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孔洞,“他说这是‘模型社’专用的打孔器,打上这个孔,就是被挑剩下的废料,或者是……备用的零件。”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姥姥那晚在灯下缝补旧衣裳的话突然钻进耳朵:“晚照啊,你那姐姐命苦,还在娘胎里就没了气,连个户口都没来得及上。”
谎言。
这张证明的右下角,清晰地盖着当时的医院公章,旁边还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备注:“双胎A存活,b胎生命体征弱,转入冷冻休眠。”
顾昭亭突然伸手将纸片翻了个面。
背面只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笔迹透着一股子癫狂的力道:“模型社初代完美样本。注意:那是容器,不是替身。需活体唤醒。”
一阵冷风平地而起,吹透了我早已被汗湿透的衬衫。
他们根本不是想借尸还魂复活什么死去的姐姐。
所谓的“霜00”,是一段早就被编辑好的意识模版,是被封存在某种介质里的“鬼魂”。
而我,林晚照,是他们精心饲养了二十二年的硬件容器。
只要时机成熟,格式化掉我的记忆,那个名为“霜00”的幽灵就会在我的躯壳里苏醒。
“叮——”
一声清脆到有些刺耳的铃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顺风飘来。
不是风铃,是铜铃。那种挂在老式大车牲口脖子上的黄铜铃铛。
顾昭亭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锁定了百米开外的那棵新槐树。
那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依旧没有靠近的意思,像是在暴晒下等待腐烂的雕塑。
在槐树刚刚露出的界碑尖顶上,立着一只硕大的乌鸦。
乌鸦的爪子上系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坠着那枚正在随风摇晃的铜铃。
“别听!”小满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那是‘收容所’的催命符!以前只要铃铛响十三下,不管谁在那儿,都会像丢了魂一样自己走过去!”
第一声是试探,第二声是由于风大。
就在铜铃即将撞响第三声的瞬间,顾昭亭动手了。
他没用刀,而是反手从泥地上抠起一块刚才崩落的硬泥块,指尖发力,泥块带着破空声呼啸而出。
“啪!”
没有击中乌鸦,也没打碎铃铛。
那块泥精准地切断了绑在乌鸦爪子上的红绳。
受惊的乌鸦呱地一声怪叫冲天而起,铜铃失去了牵引,直直地坠落在界碑的青石底座上。
“当啷。”
铃舌摔了出来,在地上一路滚到了路边的水沟旁。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铃舌,而是一个伪装成铜坠子的微型胶卷筒。
原来如此。
我看着那三个黑雨衣转身消失在山梁背后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根本不需要强攻。
许明远和他的同伙太了解我了——了解我的好奇心,了解我对真相的执着,更了解我那该死的、一看见文字和线索就停不下来的大脑。
这胶卷是饵。
他们把所有的秘密都拆碎了,像撒面包屑一样撒在这个村子的角落里。
出生证明是第一块,这个胶卷是第二块。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残缺的出生证明,掌心的汗水浸湿了那个“霜00”的编号。
他们在等我自己走进去。
此时正午刚过,头顶的太阳白得有些发惨。
四周原本静止的麦田,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突然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波动,像是一锅放在慢火上炖煮的浓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是地下的热量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