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带着一股湿腻的寒意。
我猛地缩回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股焦糊味先钻进了鼻腔。
不是麦秆烧着的味道,是蛋白质被高温碳化后的那种恶臭。
十米开外,那三个黑雨衣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皮影,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他们手里那束早已焦黑的脐带突然腾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并没有明火的噼啪声,只有类似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烟雾没散。
那些青灰色的烟尘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牵引,在我眼前扭曲、拉伸,最后竟然在半空中凝固成了一串高低起伏的波纹。
我捂住头,太阳穴像是被凿子狠狠敲了一下。
那不是波纹,是音轨。
即便没有声音,我的大脑还是在第一时间【视觉转译】出了那段旋律。
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是镇上以前用来哄孩子睡觉的《数鸭子》,但节奏被放慢了十倍,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葬礼上的哀乐。
“二四六七八……”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诡异的烟雾挪回到铁盒上。
既然是“最终校准”,就不可能只是为了放一段录音。
【视觉扫描开启:凹槽深度0.5厘米,排列曲率符合黄金分割。】
【样本分析:乳牙1-11号,齿根磨损度递增。】
不对。
我盯着那个圆环状的排列,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发烫的盒盖上。
这十三道凹槽是按照月份排的。
第一颗牙小而尖,对应一月的初生;第十一颗牙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对应十一月的进食。
但在圆环最顶端,代表“十二月”也就是“终结”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缺一颗牙。
“他们在等第十三个人。”我嗓子发干,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这个阵没封口,他们在等‘霜00’归位填上这最后一个坑。”
“不等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我猛地回头,只见小满满嘴是血,手里捏着一颗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小白牙。
她左手扯断了扎头发的皮筋,右手那颗牙还带着一丝鲜红的肉丝。
那是一颗门牙,本来就已经松动了很久。
“我是霜14。”小满把那颗牙狠狠拍在铁盒边缘,眼神凶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赵伯说了,我不入那个名册,我是替死去的姐姐们守这最后一道门的门栓!”
她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时间,在那三个黑雨衣再次抬脚的瞬间,那只沾满泥巴和血的小手,把那颗乳牙死死按进了第十三个凹槽。
“咔嚓。”
这一声合扣的声音极轻,却像是掰断了某种平衡。
铁盒底部突然弹开,并没有我想象中精密的齿轮结构,而是弹出来一串早已编织好的麦秆环。
十三个环,环环相扣,每一个环扣上都用烧红的烙铁烫着一个小名:招娣、引娣、念娣……
这就是所谓的“锁”?
“起!”
顾昭亭的一声暴喝打断了我的愣神。
他手里的红竹篾再次出手,这次不是当刀用,而是像一根巨大的绣花针,精准地穿过了那串飞在半空中的麦秆环。
他手腕一抖,那串连环扣带着风声被甩向了半空。
就在麦秆环绷直的一瞬间,脚下这片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轰——”
原本平整的麦田突然塌陷。
那不是乱塌,而是以我们站立的地方为圆心,向四周呈放射状裂开了十三道深沟。
每一道沟都刚好对应一个黑雨衣此时的站位。
那三个原本呈品字形逼近的黑雨衣,脚下一空,身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形改变打乱,被死死卡在了三条深沟交汇的死角里。
“快看盒子!”顾昭亭没有回头,身体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那三个正在沟壑里挣扎的身影。
我低下头。
铁盒表面的漆皮因为刚才的震动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一层灰白色的金属板。
那是热敏涂层。
我抓起地上那一摊混合了灶灰和麦浆的烂泥,想都没想就糊了上去。
泥浆里的温度和金属板一接触,原本光秃秃的表面迅速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决绝的狂气,那是姥姥的笔迹:
【真正的霜00,是拒绝被归档的意志。】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原来这才是姥姥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从来没想过复活谁,她一直在用这种看似封建迷信的方式,告诉那个所谓的组织:人不是档案,不是编号,更不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上来了,原本金黄的麦尖被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红。
“嘘——”
小满把那只麦壳哨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吹出了一声极长、极尖锐的哨音。
这一声哨音像是某种信号。
远处,那个原本沉寂的村落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三百二十七盏灯。
那是每家每户挂在屋檐下的麦壳灯,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熄灭,又在一秒钟后同时亮起。
从高处看,那些光点在黑暗的大地上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
“拒”。
那是整个村子的态度。
深沟里,那个领头的黑雨衣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
他死死捂着胸口,那个位置原本别着的银色“霜”字徽章,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竟然崩开了一道裂纹。
“啪嗒。”
徽章碎了一半,掉在泥里。
露出了别在内衬里的那张深蓝色的证件卡。
借着最后一抹天光,我看清了上面的职务栏:市档案馆馆长,一级调研员。
周慕白的直属上司。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那个所谓的“模型社”,根本不是什么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把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当成必须要归档入库的文件。
“顾昭亭……”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顾昭亭没有回头,他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却燃着火,死死盯着山梁尽头那座刚刚升起的新信号塔。
塔顶,一盏刺眼的红灯正在疯狂闪烁。
“他们把全镇当成了培养皿。”顾昭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里的红竹篾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弯曲,“但他们忘了,麦田从来不是温床,这里是把麦子和稗草分开的法庭。”
那跪在泥里的馆长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颤抖着手撕开了自己那件做工考究的黑雨衣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