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像五线谱般扭曲的烟雾没能飘进铁盒,就被一阵刺眼的镁光灯给冲散了。
省档案局带来的并不是什么驱魔法器,而是连成一片的高频闪光灯。
快门声密集得像夏天的暴雨,把这片麦田里的每一寸阴影都强行曝光。
那些穿制服的人正在给刚出土的陶俑编号、拍照,但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的耳朵里全是某种电流过载后的嗡鸣。
我蹲在那尊编号为“霜00”的湿泥胚前。
它还没来得及进窑烧制,表面软塌塌的,泛着一股生土的腥气。
指尖触到泥胚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麦芽。”
这两个字刻得歪歪斜斜,笔锋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每一笔都深深扎进泥肉里,像是小孩子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脑海中那个总是像放映机一样的金色光点突然跳了一下。
【图像重叠比对:启动。】
【样本A:泥胚刻痕“麦芽”。】
【样本b:昨夜灶膛底部残留的白色灰烬轨迹。】
【相似度:100%。】
昨晚我以为那是姥姥烧火时不小心留下的乱痕。
那时她把一碗混了灶灰的米汤灌进我嘴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脑勺,嘴里念叨着:“名字吃进肚子里,烂在土里,鬼就抓不走,人也改不了。”
原来她不是在搞迷信。
那个连学都没上过的老太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看透了这帮人的把戏。
她知道纸会被烧毁,电脑会被篡改,所以她用这种最笨、最原始的方式,把我的真名,连同我的命,一道道刻进了这片只有她守着的土里。
“拿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赵伯没拄拐,单腿蹦得有些踉跄。
他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哆嗦着,递过来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那纸张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封皮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槐树镇卫生所”,中间还印着“已撤销”三个字的注销戳。
这是一本三十年前的《接生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但我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晚照,乳名霜儿,母林秀云,接生员赵桂芳。”
赵桂芳是赵伯的老伴,死了十几年了。
这一行字的墨迹是陈旧的黑色,但在记录的最末尾,原本写着“存活”的那一栏,被人用一道粗暴的横线划掉了。
旁边用一种极其鲜艳的蓝墨水,重新写了两个字:
“夭折”。
那蓝墨水的颜色太新了,透着一股不自然的亮光,和周围发黄的纸张格格不入。
“这墨水……”小满把脑袋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是孔雀蓝。许老师书房里有一大瓶,他说这是给模型上眼睛用的,不许我们碰。”
我捏着册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明远。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戴着金丝眼镜,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男教师。
原来他不仅仅是负责收集,他还负责“销户”。
在档案里把我们写死,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把活人当成不存在的“模型”来处理。
“纸上的东西,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顾昭亭的声音冷不丁地响在耳边。
他没看那本册子,手里的动作快得让我眼花。
那根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红尾纸鸢骨,被他像插秧一样,顺着“霜00”泥胚的底座缝隙斜插了进去。
“但姥姥是玩泥巴的祖宗。”
“咔哒。”
一声闷响。
泥胚的腹部突然弹开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一枚沾着湿泥的铜钱滚了出来,正好落在我的脚边。
我捡起来,用拇指抹掉上面的泥。
铜钱正面没刻年号,只刻了“麦熟日”三个字。
翻过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十三个极其微小的符号,那是十三个女孩乳名的缩写。
这根本不是什么陪葬品,这是最原始、最没法抵赖的“身份证”。
“看到了吗?”顾昭亭蹲下身,视线穿过麦浪的缝隙,锁定在西北角的沟渠边,“有人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片刚被警灯照亮的阴影边缘,一个穿着黑雨衣的背影正猫着腰,像只受惊的野狗一样往芦苇荡里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左手在雨衣下摆晃了一下。
【视觉捕捉:左手无名指缺失第二指节。】
【特征关联:昨夜那个跪在地上的馆长提到过,“校验失败的残次品”会被切指。】
那个人没有回头,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
“别追。”顾昭亭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我,“大鱼还在网里。”
档案局的人还在忙碌,快门声此起彼伏。
但我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视觉,而是来自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档案局的一个年轻科员正拿着记录板,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坑里的陶俑:“一、二、三……加上这个泥胚,一共十四个。”
他数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十四个。
但我记得很清楚,刚刚打开铁盒的时候,上面只有十三颗乳牙。
而这里的坑位,加上我脚下这个空的,应该是十四个位置。
可那个科员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里的记录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指向最西边,那个代表“冬至”方位的陶俑,声音都在打飘:“队……队长,这个俑……这个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