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科员的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陡然盖过了风声。
被顾昭亭反剪双臂按在车门上的周秉义,为了挣脱那双如铁钳般的手,拼命向后仰头。
那顶精心打理的假发终于支撑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像一只死掉的黑鸟,轻飘飘地滑落在他脚边的泥泞里。
周秉义不动了。
清晨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那光秃秃的头顶上。
在他左侧额角延伸至发际线的位置,赫然趴着一条暗红色的、蜿蜒扭曲的疤痕。
那疤痕表皮皱缩,像是一块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劣质蜡油,硬生生破坏了他那张儒雅面皮的完整性。
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仿佛被烫了一下。
脑海深处的金色光点在这块丑陋的疤痕上疯狂聚焦。
【视觉特征提取:左额角,三度烧伤愈合痕迹,形状呈不规则放射状。】
【数据库全域检索:启动。】
【关联目标:市档案局内部培训合影(2021-2023)。】
无数张高清大图在我眼前飞速铺开。
2021年党建活动,他在后排,右手抬起压低帽檐;2022年年终表彰,他站在最边缘,侧身低头,恰好被前排的人挡住左脸;2023年档案馆数字化启动仪式,他虽然站c位,但右手始终保持着一个抚摸额头的思考姿势。
原来如此。
整整三年,他在所有公开影像中都在刻意维护一个完美的“侧角”,就像他在麦田里刻意藏起那根断指一样。
“这伤……”旁边的赵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是被火钳烙的!当年那个想抢你这丫头的男人,刚把手伸进襁褓,就被我看炉子的火钳狠狠抽了一下脑门!那时候炉火正旺,那一下,绝对连皮带肉都烫熟了!”
周秉义死死抵着车窗,在那张因为极度羞愤而扭曲的脸上,我再也找不到一丝电视新闻里的从容。
他像只被剥了皮的老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需要检查随身物品。”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根本没给周秉义拒绝的机会,单手拎起那个掉落在地的黑色公文包,“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引擎盖上。
几份红头文件被风吹走,露出几枚私刻的萝卜章,还有一个用暗红色绒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顾昭亭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灵活地挑开绒布。
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着陈年的血腥气,瞬间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一把剪刀。
不是裁纸刀,也不是家用剪刀,而是一把早已停产的老式产科侧切剪。
剪刀通体呈暗哑的银灰色,刃口却因为长期的摩挲而泛着寒光。
在靠近手柄的凹槽处,被红褐色的锈迹填满,隐约露出一行激光刻蚀的编号。
我凑近了些,那行编号像是一串诅咒,直直刺入眼中:hS-1987。
hS,槐树镇卫生所的拼音缩写。
1987,那是卫生所撤销前的最后一年,也是我出生的年份。
“这是奶奶的!”
一直躲在赵伯身后的小满突然像只发疯的小兽一样扑了上来,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抓住剪刀的手柄,“这是赵奶奶的接生剪!上面有个缺口,是给那家难产的大黄牛接生时崩掉的!奶奶死前一直念叨,说剪子被那个穿雨衣的坏人偷走了,那是她用来剪断小孩和阎王爷连线的宝贝……”
小满的指尖在那生锈的凹槽里抠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引擎盖上。
原来这把剪刀,并不是什么用来修剪档案封条的工具,它是三十年前那个雨夜里,唯一见证了我如何从“死局”里挣扎出来的凶器。
而周秉义把它留在身边,甚至贴身收藏,就像是变态杀手收藏受害者的牙齿一样,他在回味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特勤组的人迅速接管了现场,周秉义被押上了一辆全封闭的依维柯。
隔着贴了单向防窥膜的车窗,我看见他不再挣扎。
他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瘫坐在审讯椅上,右手不受控制地摩挲着左手那根光秃秃的断指残桩。
他的嘴唇快速开合,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顾昭亭递给我一杯刚泡好的姜茶,纸杯有些烫手,却暖不热我冰凉的指尖。
“他在说什么?”我看着那个无声的口型。
“他说,‘麦芽不该哭那么响’。”顾昭亭站在我身侧,替我挡住了风口,“他在等你问,为什么当年在一堆死婴里,偏偏选中了你做那个‘第十四人’。”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刚刚显影的铜钱,铜钱边缘的锯齿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从那堆被查扣的证物箱后面传来。
我绕过警车,看见小满正缩在一堆散落的档案袋中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在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封皮发黑的文件袋。
那不是普通的牛皮纸,而是一种特殊的防潮油纸,上面没有贴封条,只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霜14】。
而在文件袋的正面,赫然贴着一张婴儿的足底拓片。
那拓片用的不是印泥,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干涸后呈现褐色的液体。
那小小的脚印只有掌心大,大脚趾的位置,有一颗极其微小的、如果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黑痣。
我的右脚大脚趾上,也有同样位置的一颗痣。
小满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超越年龄的恐惧。
她指着那份档案袋的背面,那里有一行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温的一级指令。
“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这上面说……要启动‘错误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