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边的空气凝固得像块生铁。
负责笔录的女警拿着警务通在我脸上扫了第三遍,机器发出的那声尖锐的“嘀——”声,比远处依维柯里周秉义死灰般的脸色还要难看。
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红字:【查无此人/状态:死亡注销(1987)】。
“系统没坏,坏的是你的命。”赵伯那一拐杖敲碎了尴尬的沉默,他没看那些不知所措的警察,而是转身指向村西头那片早就烧成了黑炭的废墟,“现在的电脑只能管活人,死人的账,得去那儿算。”
那是老卫生所的遗址。
三十年前的大火把那里烧成了平地,如今只剩下半截熏黑的承重墙,像几颗烂牙呲互在荒草里。
我们在坍塌的药房角落停下。
赵伯用拐杖尖头挑开一块发霉的楼板,指着下面烂泥里的一抹幽蓝:“当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这儿倒这玩意儿。他说这叫‘封魂水’,其实就是为了掩盖那股子福尔马林味。”
顾昭亭戴着战术手套,从泥浆里抠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玻璃瓶。
瓶身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瓶口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胶质。
我的视线触碰到玻璃的那一刻,脑海中的金色光点猛地跳动了一下。
【物品检索:鸵鸟牌蓝黑墨水(特供版)。】
【关联场景:许明远书房,第三层书架暗格。】
一模一样的瓶子。
甚至连瓶底那张被泥水浸透的标签纸上,那股隐约的杏仁味都如出一辙。
“这瓶子没底。”小满突然凑过来,脏兮兮的小手里抓着一把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和着麦浆搅成的糊糊,“许老师说过,有的字是给鬼看的,得用这东西‘喂’才肯显形。”
她把那团灰扑扑的糊糊厚厚地抹在瓶身上,又撅起嘴哈了一口热气。
奇迹发生了。
随着麦浆干燥收缩,玻璃表面原本光洁的地方显出了一层细密的磨砂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串被蚀刻在玻璃内部的、极其复杂的微缩坐标。
【坐标解析:北纬34.22,东经108.91。】
【位置锁定:市档案局地下二层,c区排风系统检修口。】
“原来如此。”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凉,“所谓的绝密档案,根本不在档案架上。”
顾昭亭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个瓶子用证物袋封好,转身消失在了晨雾里。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只从没来过的黑猫。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焦灼。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重新吹回了槐树下。
顾昭亭回来了。
他的冲锋衣上沾着蜘蛛网和灰尘,右手拿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袋。
“第七排铁柜是假的,后面连着通风管道。”他声音沙哑,把文件袋递给我,“他们把这些东西贴在管道内壁上,借着风声掩盖那些死去的哭声。”
油纸被撕开,里面是一本边缘泛黄的《活体归档执行日志》。
纸张很脆,像是随时会化成灰。
我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日期是1987年6月15日。
笔迹很潦草,透着一股匆忙和狠厉:
“目标霜14母体拒绝签署放弃协议,甚至试图攻击接生员。常规手段失效。启动b方案:制造死婴假象,同步注销母女双户籍。必须在天亮前完成‘社会性抹杀’。”
而在页面右下角的确认栏里,没有签名,只有一枚鲜红的指纹。
不需要任何技术比对,我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视觉特征提取:指纹核心呈箕形,左侧纹路中断。】
【比对结果:与车内周秉义左手残指切面完全吻合。】
指纹的左下角,缺了一块。
那就是周秉义当年被火钳烫掉的那块肉,也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证。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我还活着吗?”我抱着那本日志,指尖在那个残缺的指纹上摩挲,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没那么简单。”顾昭亭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属于我母亲的银镯子,“法律上的‘活’需要公章,但在这个局里,你需要先让它们承认你的名字。”
他指了指脚下。
我们就站在村口的界碑旁,脚下是那是刚刚填平的十四个土坑。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银镯子埋进了那个属于“霜00”的陶俑旁边。
新土盖上的瞬间,原本散落在麦田里、彻夜长明的几百盏麦壳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灭。
黑暗瞬间笼罩了大地。
但在下一秒,十四盏微弱的绿火,就在我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幽幽地亮了起来。
那些光晕在晨雾中扭曲、拉长,最后竟然在地面的水汽中投射出两个模糊的汉字——【霜儿】。
那是我的乳名。
“姐姐……”小满突然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她的牙齿在打颤,眼睛却盯着那团光晕一动不动,“别出声……它们在等你答应。许老师说过,名字是锁,只要你自己喊出来,锁就开了。”
远处,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那是市局增援的车队,听起来气势汹汹,却不知道是来抓人的,还是来灭口的。
顾昭亭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透过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烫得吓人。
“想好了吗?”他在我耳边低语,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一旦你在这里应下这个名字,那个被注销的‘霜14’就会在系统里被强制激活。那帮人留下的‘清除协议’,也会同时启动。”
我看着那两个在雾气中浮动的字,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顾昭亭突然猛地用力把我按低。
“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闪烁的警灯,看向车队最后方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周秉义那根手指的分量还不够,真正的阎王,是带着‘生死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