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夜晚的凉风夹杂着碾米坊特有的陈谷霉味扑面而来。
在那条通往后山的漆黑巷道里,除了几张被风卷起的废旧报纸在地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昭亭没有半分犹豫,像一只捕猎的黑豹,瞬间没入黑暗。
“别追了……”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却被风噎回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衣角传来一股向下的拉力。
小满蹲在碾米坊门口那堆乱石旁,指着一块满是油污的青石板缝隙,眼神直勾勾的:“姐姐,他掉了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小拇指粗细的硼硅玻璃管,正静静地躺在碎石间,反射着远处警车的红蓝光芒。
我蹲下身,隔着袖口小心翼翼地捡起它。
管壁冰冷刺骨,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悬浮着一截干枯发黑的蜷曲物。
那是半截脱落的脐带。
而在玻璃管底部的金属标签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极小的编码:
【霜13-备份】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备份……”我死死盯着这两个字,大脑里的数据库疯狂运转。
在计算机术语里,只有当原始数据面临损毁风险,或者需要进行大量复制分发时,才会启用“备份”。
小满是“霜13”的原始载体。
如果这里有一个“备份”,那就意味着——
“姐姐,”小满突然抱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的大衣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诡异平静,“我梦见过的。好多和我长得一样的姐姐躺在玻璃柜子里,她们都闭着眼,但我听见她们在哭。她们说,名字被偷走了,回不去家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折返。
顾昭亭回来了。
他额发微湿,呼吸依旧平稳,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没追上。”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被扯下来的布料碎块。
那是纯棉的确良材质,白得刺眼,边缘有着并不整齐的撕裂痕迹。
“他在翻越冷库围墙时被铁丝网挂住的。”顾昭亭把布料递到我眼前,“看这里。”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布料边缘有一排红色的刺绣小字:【槐卫87-04】。
【信息检索:槐树镇卫生院1987年制服登记表。】
【关联比对:‘04’号工装归属人为当年产科护士长,已于1992年死于车祸。】
“布料是新的。”顾昭亭的手指捻过断纱处,“这是有人按照当年的制式,定做的新衣服。这不仅仅是伪装,这是一种仪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碾米坊那高耸的烟囱,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影。
“那条巷子的尽头是废弃的肉联厂冷库。”顾昭亭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紧,“而冷库的排风口,直通你姥姥家后山的那片野林子。”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姥姥家后山。
许明远曾经藏匿那些偷拍影像的地窖,就在那里。
我们一直以为那个地窖就是终点,却没想过,它可能只是庞大地下网络的一个通风口。
小满突然松开我,从兜里掏出那枚还在微微发热的公章。
没等我阻止,她就将公章有字的那一面,轻轻按在了我手里的玻璃管上。
“滋——”
像是某种化学试剂被激活的声音。
原本清澈的福尔马林液体突然沸腾起来,无数细小的气泡从那截干枯的脐带上涌出。
紧接着,玻璃管内壁上,缓缓浮现出两个淡金色的汉字。
小满。
那字体,和刚才烙在周秉义手心里的一模一样。
“生物识别密钥。”顾昭亭瞳孔骤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盯着那个名字,“他们不是在销毁名字,而是在提取名字。每一个乳名,都对应着特定的基因序列。只要‘名字’被系统识别,这些沉睡的‘备份’就能被激活。”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顾昭亭。立刻封锁槐树镇所有出入通道,尤其是冷链运输车。重复,重点排查所有挂着医疗或生鲜牌照的冷藏车!”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
“林晚照,你再想一遍。许明远逃跑的那天晚上,你在他那个黑色的登山包侧袋里,看到过什么?”
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个雨夜,许明远惊慌失措地翻墙而出,登山包被树枝刮了一下。
【画面定格:登山包左侧网兜。】
【细节放大: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蓝色防水标签。】
【文字提取:‘霜系-转运中’。】
【关联特征:标签底部印有雪花状的冷链温控变色标识。】
“蓝色的标签……”我喃喃自语,感觉喉咙发干,“那是医用冷链专用的温控贴。他在转运东西,而且必须在低温环境下。”
顾昭亭猛地回头看向出山的唯一那条盘山公路。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凌晨的雾气在山腰弥漫,在那片混沌的灰白中,两道刺眼的车灯如同鬼火般亮起。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却刷着蓝色腰线的厢式货车。
它没有拉警报,也没有开双闪,就像一只沉默的铁棺材,正沿着蜿蜒的山路,不紧不慢地朝镇口驶去。
车厢侧面,那个巨大的雪花标志,在路灯的照射下,惨白得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