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脖子。
我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刘桂芳正把公章递过来。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老迈,而是痛。
那枚刚才在我手里冷得像冰坨子的公章,此刻在刘桂芳的指尖下冒着丝丝白气。
她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焦红的印记,那是被高温瞬间烫伤后留下的水泡,皮肉翻卷,看着都疼。
“烫?”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的却依旧是刺骨的阴寒。
怎么会这样?同一个物件,在她手里是烙铁,在我手里却是寒冰。
“因为‘认可’。”顾昭亭突然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个刚被盖过章的“招娣”号箱体表面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举到我面前,指肚上沾着一层极细的黑灰。
我凑近细看那张贴在箱子上的标签。
原本泛黄的纸面上,鲜红的“招娣”二字周围,竟然有一圈焦糊的边缘,像是有人拿着烟头在纸背狠狠烫了一下。
那不是化学反应,是实打实的物理高温。
“名字是锚点。”顾昭亭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这些‘活体模型’被剥夺了五感,灵魂处于游离状态。公章是用尸蜡做的,本身极阴,但当它带着‘名字’这个强烈的阳性信号强行打入躯壳时,阴阳对冲,就会产生高热。这层热量,就是唤醒他们的第一道电流。”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老张突然动了。
“刺啦”一声,他竟硬生生扯开了自己警服的内衬。
那里面的布料粗糙吸水,他也不嫌脏,在那桶用来给麦秆保湿的井水里狠狠浸了一下,然后像贴膏药一样,猛地将湿布条糊在了刻着“小满”二字的那个箱体焦痕上。
“滋——”
狭窄的空间里腾起一股白雾。那是冷热交锋产生的瞬间汽化。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死寂的箱子里,传来了动静。
“咔……咔咔……”
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抓挠镀锌铁皮内壁的声音。
指甲,只有指甲刮擦金属才会发出这种让人牙酸的动静。
小满像是触电般扑了过去,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箱壁上。
几秒钟后,她猛地回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姐姐!她在里面……她说‘冷’!好痛!”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之前的档案资料瞬间在脑海里重组——低温诱导假死,必须配合代谢抑制剂。
现在公章的热量强行唤醒了意识,但身体的代谢机能还被药物锁死在低温状态。
这就像是把一个清醒的人,赤身裸体扔进了液氮罐里。
如果不立刻复温,这种极寒会直接导致神经坏死。
“得用药。”我看向顾昭亭,“单纯靠外部加热没用,得从血管里热起来。”
“我知道。”
顾昭亭没有废话。
他迅速解下挂在碾米机旁那个生满铜锈的驴铃铛,在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皮带上缠了两圈,系在腰间。
“我去取药。冷库第三排,第七个柜子。”他语速极快,眼神却沉稳得像是一潭深水,“这里交给你。用公章,挨个‘烫’一遍。只要听到抓挠声,就说明魂叫回来了。别停,停了他们就真的冻死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车厢门口那盏昏黄的顶灯晃了一下,光影切割在他的侧脸上。
就在他抬手推开半掩的车门时,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右手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泛白的旧疤。
那是块三角形的伤痕。
七岁那年,我爸喝醉了酒砸花瓶,碎片飞溅过来的时候,是他用手掌替我挡下的。
那块玻璃扎得很深,当时血流了一地,他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这道疤,哪怕隔了二十年,隔着生死的界限,依然刻在他的骨头上,也刻在我的记忆里。
“小心点。”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顾昭亭的身影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做了一个战术手势,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他刚走没过十秒,远处那片漆黑的麦田里,原本星星点点亮着的十四盏引路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
不是一盏盏灭的,是瞬间断电。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掐灭了这世间最后的一点光亮。
巨大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那条通往冷库的小路。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那些箱子里传来的抓挠声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像是无数只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死死盯着门口,手里的公章握得骨节发白。
一定要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碎石路上终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
不是轻快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重的、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哗啦——哗啦——
那声音极重,每一下都像是拖着千斤巨物。
我屏住呼吸,看着门口。
顾昭亭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他没有拿着轻便的急救包或者注射器盒。
他弯着腰,两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身后竟然硬生生拖着那台半人高的医用金属冷藏柜,那是原本固定在冷库墙上的设备,连带着底部的膨胀螺丝都被暴力拔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一把掀开了冷藏柜厚重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