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只有冷气没有生气的停尸房。
但我没死,只是浑身的骨头被低温冻得发脆。
落地时脚底那层凝固的油脂让我重心失衡,胳膊肘重重磕在一根早已锈死的输气铁管上。
“当——”
沉闷的回声在逼仄的矿道里还没荡开,左侧那台原本死寂的温控线路箱突然像被惊醒的野兽,面盖毫无征兆地向外弹开了半寸。
一只冰凉的大手瞬间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顾昭亭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传来,极低,带着颤音,“这是声纹共振锁。这帮疯子把受害者的乳名设定成了唤醒词,一旦频段对上,冬眠剂会在三秒内逆流,直接造成脑血管爆裂。”
我屏住呼吸,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鼓膜里无限放大。
乳名。
白天在社区档案室翻阅那几本早已发霉的旧户籍册时,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小满的大名叫“赵招娣”。
档案里,“霜13”编号下的那批孩子,户籍备注栏里无一例外都用铅笔写着只有家人才会叫的小名:桃儿、豆儿、杏儿……
那根本不是什么爱称,那是这台杀人机器的启动代码。
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两下。
小满蹲在黑暗里,用那根带血的指甲在我掌心飞快地划拉。
横,撇,捺。
是“桃儿”。
划完最后一笔,她指了指头顶那些像血管一样密布的输液管,做了一个掐脖子翻白眼的动作。
那个叫“桃儿”的孩子,大概就是在某次不知情的呼唤中,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里,在一声亲昵的呼唤中痛苦地死去的。
顾昭亭已经像壁虎一样贴到了右侧的解药箱旁。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独立系统,上面闪烁着红色的生物识别光圈。
“双人指纹,必须同时录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
这是防疫站的备用数据库逻辑。
我咬破指尖,拽过小满的大拇指,将我们两个人的血按在了识别屏上。
去年全镇流感,所有未成年和社区职工的生物信息都被采集过,如果周秉义要利用这套系统,这就是唯一的后门。
“滴——”
红灯狂闪。
【权限不足】。
冷气更重了。
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那是东山坳信号塔备用电源预热的噪音。
还有三十秒,这里就会变成真正的真空毒气室。
为什么不行?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光圈,脑海里突然闪过六岁那年,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针前的眼神。
他看的不是我,是一个完美的、还没被污染的“样本”。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也就是唯一的“原点”。
我推开顾昭亭的手,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那个识别器前。
不需要指纹,不需要视网膜。
我对着那个冰冷的麦克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频率,喊出了那个已经被我封存了十五年的名字。
“照儿。”
那是姥姥在那个暴雨夜,抱着高烧不退的我,一遍遍叫魂时的名字。
“咔哒。”
绿灯亮起。那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中如同天籁。
【管理员霜00,欢迎归队。】
右侧箱体轰然洞开,淡蓝色的解药顺着那些透明的管线,像奔涌的河流一样冲进了主管道。
头顶信号塔那原本越来越亮的蓝光,瞬间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矿道深处的岔路口传来。
“小心!”
顾昭亭猛地将我扑倒在地。
一根拇指粗的钢索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崩”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岩壁,碎石飞溅,划破了我的脸颊。
并没有脚步声。
周秉义就站在那条岔路口的阴影里,手里转着那台早已淘汰的绞盘机。
他没穿那身道貌岸然的白大褂,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潮服,脸上挂着那种看解剖台上青蛙的冷笑。
“我早说过,这世上没有巧合。”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油脂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林晚照,从你乳名被录入核心权限的那天起,你就注定走不出这个镇子。你以为是你找到了钥匙?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当了这把钥匙。”
他猛地摇动绞盘,那根钉入岩壁的钢索瞬间绷直,像一把横亘在半空的死神镰刀,封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时,头顶那些细密的岩缝里,突然渗进来了光。
不是月光。
是十四个昏黄的光斑。
那是我和顾昭亭刚才在井口敲击出的节奏,那十四盏麦壳灯在地面上连成的勺子形状,此刻透过地层的裂隙,精准地投射了下来。
其中一道最亮的光束,不偏不倚,照在了那根紧绷的钢索上。
那是北斗第七星的位置。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满突然动了。
她高高举起那只用糖纸折成的千纸鹤,对准了那道光斑。
锡箔纸折射出的光线并没有散开,而是被那只纸鹤极其特殊的折叠角度聚成了一点。
光斑打在钢索上,高频的震动通过金属传导,发出了类似于次声波的蜂鸣。
“崩!”
那根足以勒断人骨头的特种钢索,竟然在这种看不见的频率震荡下,应声崩断。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断裂的钢索反噬回去,绞盘机发出刺耳的哀鸣。
周秉义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带得向前一个踉跄,脚下一滑,直直地朝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废弃竖井栽了下去。
顾昭亭根本没看那个坠落的身影,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粗麻绳,动作快得像道残影,一把勒住了我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