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就像一把满是铁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我脑子里那个生了锈的锁芯。
暴雨。
那是七岁那年夏天最大的暴雨。
我因为贪玩在碾米坊迷了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少年把我背在背上,他的脊背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
他一手托着我,一手拿着那根沉甸甸的枣木秤杆,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石盘。
“别哭。”
少年的声音混着雨声,还有湿漉漉的铁锈味,“北斗第七星叫摇光,专管迷路的小孩回家。你看这盘上的星眼,我敲一下,你就数一颗。”
那个节奏,和此刻窗外风吹门板的频率重叠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青石盘。
刚才被刘桂芳的药液腐蚀出的金线,正汇聚成那个勺柄的形状,死死指着东北角的东山坳。
子时三刻,断电。
“我想起来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被算计到骨子里的寒意,“不是为了转移货物,是为了换血。”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堆旧档案里,手指疯狂地翻找,最终定格在一张边缘泛黄的表格上——《镇社区防汛用电安全值班表》。
“每年夏至后第三日零点,镇供电所例行检修,全镇强制断电十五分钟。”
我的手指死死按在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规矩镇上实行了二十年,没人当回事,顶多就是家里灯灭一会儿。周秉义就是卡着这个也是唯一的空档!只有这个时候,那张庞大的地下电网才会因为主网断电而出现短暂的‘休克’。”
就在这时,那个装着稻壳的麻袋动了。
小满像是只受惊的松鼠,突然从里面窜了出来。
她没有看我们,而是光着脚跳到了青石秤盘边。
那张包着微型胶卷的糖纸被她展平了,折成了一只极小的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秤盘底部那道刚才被顾昭亭撬开的裂缝里。
那是刚才药液腐蚀最深的地方,石头的余温还在。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原本皱巴巴的锡箔糖纸,在接触到热源的瞬间,上面原本看不清的糖渍痕迹竟然开始变色。
焦糖色在银白色的底子上晕开,浮现出一幅潦草但结构清晰的剖面图。
是一个塔。
塔顶的天线基座下面,用粗线条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最终汇聚成一个红点。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拼音:【zhaodi】(招娣)。
“招娣在塔顶……那是控制中枢。”
顾昭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捆登山绳,“塔顶是整个冷库温控系统的心脏。一旦断电,备用电源启动会有三秒延迟。对于普通人来说三秒不算什么,但对于被注射了‘冬眠剂’的孩子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锋利如刀,“温控失效,药物反噬,那是真正的脑死亡。周秉义要的就是这十五分钟的‘假死’变‘真死’,好让那些买家验货。”
必须要快。
要在断电的那一瞬间切断主线路,同时把解药推进去。
顾昭亭转身就要往外冲,走到门槛处却突然顿住了。
他背对着我,手伸进怀里掏了掏,然后转身,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抛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枚生了锈的铁钉。
蘑菇头,钉身带着螺纹,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
这是老式杆秤上的“秤星钉”。
“七岁那年你哭着说把星星弄丢了。”顾昭亭把刚才用来拓印地图的那块破布条缠在手上,系紧,“我那是第一次偷东西,从刘瞎子的秤上撬下来的。一直留着。”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网。
“今晚,你来当掌秤人。”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
我们三个人像幽灵一样穿过收割完的麦田。
风很大,麦茬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
东山坳那个废弃的信号塔像个巨大的黑色骷髅,耸立在夜色里。
那口杂草丛生的检修井就在塔基下面,和小满画的位置分毫不差。
顾昭亭蹲下身,摸索到井壁往下数第三块青砖。
“咔哒。”
砖块松动,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一股子阴冷的风夹杂着发霉的味道从里面吹出来。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回头看向我。
我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社区职权的公章。
这是下午我们在镇上那十四户丢失孩子的家庭里走访时约定的暗号。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公章的硬木手柄,重重地敲击在井口的青石沿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山坳里传出很远。
远处黑漆漆的村落里,有一扇窗户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黄光。
那是用麦壳油点的灯,不刺眼,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又是一盏。
第三盏。
我每敲一下,心跳就跟着重一分。
直到第十四声落下。
整个镇子依旧死寂,但在那片黑暗的轮廓中,十四盏昏黄的麦壳灯像是约好了一样,悄无声息地连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
那是地上的北斗七星。
与此同时,顾昭亭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零点整。
原本远处还亮着的几盏路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头顶那座信号塔的天线尖端,还在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那是备用电源即将启动的预兆。
“跳了。”
顾昭亭低喝一声,整个人像条鱼一样滑进了那个黑洞,“线路在左,解药入口在右,中间是陷阱。林晚照,你选哪边?”
哪有什么陷阱。
那是留给“祭品”的位置。
我攥紧了手里那枚生锈的秤星钉,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我走中间。”
我盯着井底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用乳名共振。我喊名字,你切线。”
说完,我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了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井。
矿道里的空气冷得像刀子,落地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地面滑腻得不像是泥土,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油脂,我的脚踝猛地向一侧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