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颜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那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脏污却难掩清秀的眉眼,她心头猛地一揪。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般模样,甚至可能更凄惨。
寒冬腊月,蜷缩在破庙或街角,饥寒交迫,不知明日是否还能见到太阳。
是雪玲姑姑伸出了手,将她拉出了那片泥泞。
此刻,仿佛时空重叠。
眼前的男孩,就像是当年那个绝望又倔强的她。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星辰想拦,但见她神色,知道劝不住,只得紧跟上前,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林昭颜在男孩面前蹲下身子。
男孩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袱。
往怀里藏了藏,身体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
林昭颜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无害。
她摘下自己的暖手筒,是薛林氏用上好的貂皮为她做的,内里絮了新棉,十分暖和,轻轻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美丽得像仙女一样的姐姐,又看看那暖呼呼的筒子,不敢接。
林昭颜直接将暖手筒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灰鼠皮里子的藕荷色斗篷。
寒意瞬间袭来,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尚且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裹在了男孩单薄的身上。
“穿上,暖和些。”
她轻声道,伸手帮男孩系好斗篷的带子。
斗篷对她来说合身,对男孩却过于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脏污的脸。
男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善意惊呆了,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昭颜。
林昭颜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想了想,觉得不够,干脆将整个荷包。
里面约有十几两散碎银子。
都放在了男孩面前那个破碗里。
“这些钱,去……去买些热乎的吃食,再买双鞋,买件厚衣服。”
她声音有些发哽,想起自己当年在街头,最渴望的也不过是一口热汤,一件蔽体的寒衣。
“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吃饱了,就有盼头。活下去,就有希望。”
男孩看着碗里沉甸甸的荷包,又看看身上暖和的斗篷和手里的暖手筒,终于反应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林昭颜磕头。
“别,快起来。”
林昭颜连忙扶住他,不让他磕下去。
“地上凉。”
男孩抬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痕迹。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感谢的话,却因激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快去吧,找个暖和的地方。把钱收好,不要外露。”
林昭颜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夹棉袄裙,寒风立刻穿透布料,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看着男孩裹在斗篷里、似乎找回一点生气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暖融融的。
“小姐!”
星辰急忙上前,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
男子血气方刚,自然不畏惧严寒。
昭颜本想推辞,但衣服已然披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的这几个男人。
都是顶好的男儿。
因此。
她才会如此舍不得。
才会如此贪心。
“苦了你跟着我了。”
男子一怔,一下便明白过来,坚定道。
“此生不悔。”
她微启了唇,想说什么,但又被这话哽住了,只得莞尔。
“走罢,别耽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男孩,男孩也正仰头望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林昭颜对他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街对面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微微支开一条缝隙。
一双沉静幽邃的眼睛,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
茶楼雅间内,熏着淡雅的檀香,炭盆烧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窗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穿一袭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银狐皮里子的玉色鹤氅,身形修长,略显清瘦。
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甚至带着几分江南水乡蕴养出的精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疏离与倦怠,瞳孔颜色偏浅,在窗边天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
此刻,这双琉璃般的眸子正静静望着楼下街道上,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方才慷慨赠衣施银的少女已然离去。
只留下一个裹着不合身斗篷的小乞儿,正抱着暖手筒和荷包,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男子身后,侍立着一名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随从,低声禀报着。
“殿下,查清了。那女子姓林,名昭颜,余杭人士,乃余杭薛府主母薛林氏认的干女儿。其兄薛允珩,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她此番入京,是为参选明年开春的宫廷女官选拔。暂居仁寿坊林寓,今日似是出门访友。”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瑞王李昀。
李昀生母早逝,外家不显,他本人自小体弱多病,性情孤僻,不喜交际,在朝野间存在感极低,远不如太子李承乾、晋王李桓等人引人注目。
平日里,他多半深居简出,要么在王府养病,要么来这僻静茶楼独坐,看看街景,听听市井之声,算是他少有的“出门”方式。
“林昭颜……”
李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分明。
那少女的举动,并非沽名钓誉,也非一时冲动。
她眼中瞬间流露出的痛惜与共鸣,那般真切,仿佛透过那小乞儿,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赠衣时的毫不犹豫,施银时的倾囊相授,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的温柔,以及最后那个微笑……
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良善。
在这冰冷的京城,在这人人自危、追逐名利权势的旋涡边缘,竟还能见到如此纯粹而不设防的善意。
有趣。